方浩的指尖还停在袖口那粒灰尘上，风一吹，灰没了，人也没动。他盯着空气里某处，像在数看不见的蚂蚁。三息之后，他眼皮眨了下，目光挪开，正好撞见高台另一侧多了个人影。
墨鸦不知何时已站在阵心石前，手里攥着一支拼出来的阵笔，玉片长短不一，接口歪歪扭扭，看着像是从碎料堆里扒拉出来的。他低着头，嘴唇微动，念的是古灵文，音节生硬得像在啃石头。话没说完，右手抬起，对着脚边一块刻满符号的青石，连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可地面跟着震了三下。一圈圈纹路从青石往外荡开，像是往水里扔了块扁石头，涟漪一层套一层。每圈都嵌着不同文明的文字，有的弯弯曲曲像蚯蚓爬，有的横平竖直像菜刀切豆腐，还有几个符号长得跟算命摊上的卦签似的。
光浮起来了，淡淡的，暖暖的，不刺眼。联盟各方代表原本还抱着臂膀冷眼旁观，这会儿肩膀松了，有人甚至把捏着法器的手放下了。一个戴鳞片头饰的代表下意识看了旁边一眼，对方也正瞧过来，两人愣了半秒，居然同时点了下头。
方浩嘴角抽了抽：“这瞎子还挺会整活。”
话音未落，第七圈纹路刚亮到一半，忽然一顿，像卡住的齿轮。紧接着，光色一偏，由暖转青，几处符号直接熄了火，剩下几个还在闪，跟快断电的灯泡一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刚才点头的那位猛地后退两步，手又按上了腰间兵刃。
方浩闭眼，识海里残存的那一丝“问题洞察之眼”余韵被他强行调动，像用坏掉的筛子捞水，勉强滤出点东西——能量流不对劲，主阵波是顺时针转的，可地下冒出一股逆频，死死顶着第七圈，像是有人拿叉子搅汤圆。
他睁眼，视线扫向外围三十六根辅阵柱，目光钉在东南角那根上。
几乎同一刻，墨鸦动了。
他没看方浩，也没抬头，反手就把阵笔往身后一插，精准扎进东南辅柱的基座凹槽里。笔尖触底刹那，一道黑气“嗤”地喷出来，还没升到半尺高，就被阵光一卷，化成青烟散了。
墨鸦收回手，轻轻吹了下笔尖，好像刚才只是掸了点灰。
“手滑。”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抱怨天气。
方浩没吭声，转身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青铜鼎，看着破旧，边角还有豁口，倒扣着往阵眼边上一放。鼎身轻颤，一丝极细的灵气流渗出来，颜色发白带点金边，飘忽得像灶台冒的热气。这气息一出，立刻钻进断裂的回路节点，补得严丝合缝。
墨鸦看了眼鼎，又看了眼方浩，没说话，只把阵笔重新举过头顶，对着阵心石，再敲三下。
“咚、咚、咚。”
九重圆纹逐一亮起，这次没再卡顿。最后一圈合拢时，一声轻鸣响起，金色光环腾空而起，罩住整个会场。代表们心头一暖，像是有人往心里塞了块晒过太阳的棉布，说不出的舒坦。
有个代表突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干笑，就是纯粹想笑。旁边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笑声不大，可传得远。
方浩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鼎沿，眼睛却盯着东南辅柱的基座。那里有一道细微裂痕，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墨鸦走回来，把阵笔收进袖子，顺手摸了下阵心石的边缘，指尖沾了点灰，蹭在袍角上。
“下次换根结实点的笔。”方浩说。
墨鸦点头：“嗯。”
远处，代表们开始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低，但不再带刺。有人拿出记录玉简，翻到空白页，准备记点什么。
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鼎的那一下，掌心有点发麻。他不动声色把手指并拢，压在袖子里。
风又来了，比刚才大一点，掀起了墨鸦的衣摆，露出腰间一块旧布条，上面用红绳系了个小铃铛，锈得厉害，一声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