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铺满了联盟大会主会场的青石地面,貔貅趴在标识石旁打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时不时冒出点带着甜味的小雾泡。方浩还站在高台前,袖口那道旧补丁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扫了眼人群。
人是比昨夜多了,话也多了,可该防的还是防着。
北境冰原的长老和炎洲使者站得依旧隔了三步远,一个拄拐,一个抱臂,眼神碰上就立刻错开,像是谁多看一眼就要再打一场百年旧仗。西域药谷的女修正跟南岭守典人低声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嗓音,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四周瞟——防什么呢?防对方听去?还是防被人看出他们居然能说上话?
方浩刚想叹气,一道红影忽地掠上高台。
血衣尊者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总让人怀疑是不是刚从屠宰场下班的长袍,换了一件素面赤衫,袖口收得利落,手里托着只赤玉瓶,瓶里液体淡粉,晃一下,光就泛一圈。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昨夜共享库落成,典籍入库,物信已立。今日,我想试试——人心能不能也搭条桥。”
没人接话。
他也不恼,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瓶子举高:“这叫‘友好药剂’,我自己先试。两个时辰内,若我神志不清、言行失控,你们随时可以把我按进寒潭泡三天。”
北境长老冷哼:“你泡不泡不重要,我们可不想莫名其妙跟仇家称兄道弟。”
“理解。”血衣尊者点头,“所以我不劝你们喝,我请你们看。”
他放下瓶子,又取出三枚晶盘,一一摆开。第一盘盛着原液,第二盘是服用后排出的代谢残渣,第三盘则是一粒灰白色小丸。
“药效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指着第二盘,“两个时辰后,药力自然消解,残留物无毒无害,验过便知。第三盘是中和解药,含一颗,立马清醒。全程可逆,不伤神魂。”
西域女修眯眼:“万一你暗中留了后手呢?比如种了心锚,等我们依赖上了再收网?”
血衣尊者笑了:“你要这么说,我现在就能签个生死状。不过——”他顿了顿,“我建议更简单的办法。”
他抬手,在自己眉心一点,一道墨线自天灵盖垂下,绕神台三圈,最后凝在额前,像挂了根看不见的锁。
“墨线封识。”他道,“只要这线不断,就证明我未用任何秘法操控他人神志。你们谁监督都行,三日后自动消解。”
全场静了两息。
南岭守典人摸了摸胡子:“……你倒是不怕麻烦。”
“怕麻烦的人,做不出这药。”血衣尊者把玉瓶往前一推,“现在,谁愿试试?当然,我懂——你们不信我,可以信彼此。”
他目光扫过北境与炎洲二人:“二位百年前那一战,起因是争一条火脉矿道。可查过当年卷宗吗?那矿道早在开战前三年,就被塌方埋死了。你们打了一百年,其实是在替一块废土拼命。”
两人一怔。
长老拐杖顿地:“你胡说!”
“我没胡说。”血衣尊者摊手,“卷宗在东荒剑冢档案阁第七层,编号丙三六九。你们可以派人去查。”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的火气还在,可裂了道缝。
血衣尊者趁机道:“不如现在,各取一滴?当众服下,看看能不能说句不带火药味的话?”
又是沉默。
方浩忽然动了。
他走上前,一把抄起玉瓶,拔掉塞子,仰头就把整瓶倒进了嘴里。
“哎!”有人惊呼。
“宗主!”有人想拦。
方浩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笑呵呵道:“系统出品,绝不坑爹——哦,我是说,科研诚可贵,信任价更高。”
他转头看向北境长老和炎洲使者:“两位,要不要来点饭后甜点?就当给我壮个胆?”
长老瞪他:“你不要命,我们还要!”
方浩耸肩:“那我先来。我觉得这位血衣道友挺真诚的——你看他连墨线都敢封,总不能一边封识一边偷偷放蛊吧?”
他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来嘛,江湖路远,仇也报了,气也撒了,不如喝口水,歇会儿?你们再这么绷着,我站中间都肩膀酸。”
炎洲使者憋了半天,忽然道:“……他拐杖硌我腿了。”
长老立马收回拐杖:“你胳膊肘也戳我腰!”
方浩咧嘴:“瞧,已经开始互相嫌弃了,这是好事,说明有交流了。”
两人愣了愣,竟都没甩开他的手。
片刻后,长老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玉瓶,倒出一滴,入口。使者咬牙,也照做。
一开始谁都不说话。
然后长老忽然道:“你们炎洲烤肉,盐放得真重。”
使者翻白眼:“你北境那冰水火锅,辣得人半夜醒三次。”
“……可确实暖和。”
“……也就凑合吃。”
两人说完,互瞪一眼,又同时扭头。
但嘴角,谁都看得出来,松了。
方浩拍拍手:“好家伙,这才一炷香,百年恩怨化成了一句‘凑合吃’,这药效果不错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西域女修犹豫再三,终于上前取药。南岭守典人紧随其后。接着是东荒剑冢的执事、西海龙庭的使女、中州钱家的账房先生……一个个上来,或半信半疑,或干脆抱着“反正两个时辰就解”的心态,纷纷试药。
场面慢慢活了。
有人拍肩称兄,有人共饮一杯茶,还有两派长老坐在台阶上,掏出各自门派的矿脉图,头碰头商量起联合开采的事。
晨风拂过,昨夜残留的檀香混着今早新煮的茶气,飘在空中。
方浩退到高台边缘,手扶着青铜鼎,看着底下这一幕,没笑也没动。
血衣尊者走过来,站他旁边,也看着人群。
“你觉得,他们是真的信了,还是只是药效在作怪?”他忽然问。
方浩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血衣尊者轻笑:“药只是引子。信不信,还得看人。”
方浩点点头,又望回去:“那你说,这引子,够不够长?”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貔貅打了个滚,翻身趴好,尾巴懒洋洋一甩,扫过一片光斑。
方浩的手还搭在鼎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丝熟悉的温热。
就像有人,刚刚签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