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鼎耳上晃，方浩的手掌还贴着青铜鼎的侧面，那股温热没散干净，像刚出炉的铁锅底。他没动，也没睁眼，只把左手往右挪了半寸，指尖蹭到一道新浮出来的铭文边缘，轻轻一掐——有反应，像是锅铲刮过焦糊的饭粒，细微但实在。
他睁开眼，抬手一招。
空中那些原本静静漂浮的古籍哗啦啦翻动起来，从四面八方聚拢，在高台中央缓缓旋转，书页间泛起微弱的青光。这是漂流图书馆的老本体，平日里就是一堆会飞的破书，谁都能借阅，谁也都不当回事。可今儿不一样。
方浩将鼎中残存的那一丝“盟心气机”顺着指尖推了出去，像倒一碗温水似的，灌进书阵中心。
“醒醒，上班了。”
书页猛地一震，青光暴涨，地面随之亮起一圈环形阵纹，由外向内层层点亮，最后在正中央凝成一只巨大的光瞳轮廓，缓缓睁开。
台下有人“哎”了一声。
“这……这是图书馆？”
“不是说它只能查查旧账、翻翻祖宗家谱吗？怎么长眼睛了？”
方浩没理他们，盯着那光瞳深处。画面断断续续，像是老旧留影石卡了帧：一座桥塌了一半，没人去修；一封信被火舌卷走，落款看不清；还有个人影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拿着令牌，却迟迟没进门。
模糊，零碎，但方向一致——全是裂痕，全在“将来”。
北境长老皱眉：“这些是啥？演戏预告？”
“是提醒。”方浩伸手虚按，光瞳中的影像静止了一瞬，“桥要塌，信要丢，人要变心。它不说准哪天，也不告诉你为啥，但它说了——别以为签了字就万事大吉。”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问：“真能预知？那要是看到自己倒霉怎么办？躲还是不躲？”
“躲不了也得看。”方浩咧嘴一笑，“你总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吧？再说了，提前知道要下雨，还不许我带伞？”
这话听着糙，倒也顺耳。几个代表互相看看，神情松动了些。
可就在这时，光瞳忽然抖了一下，画面闪出一段新的影像——一只手撕开卷轴封印，指节发黑，动作狠厉，随即整个画面崩成雪花。
“怎么回事？”炎洲使者往后退了半步。
“能量不稳。”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高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坑坑洼洼的石板，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狗啃过。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地面，三声，不轻不重。
“灵脉通了。”他说。
然后把那破石板往光瞳底部一嵌，正好卡进能量节点的凹槽里。
嗡——
整座光阵一震，刚才乱跳的画面居然定格了一瞬，清晰了几分：那卷轴上的字迹露了出来，写着“资源重划协议”，落款处有个模糊的印章，形状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有点意思。”方浩眉毛一挑。
墨鸦没说话，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盲眼无神，但眉头时紧时松，仿佛正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在黑暗里摸路。
片刻后，他低声道：“不是它看不懂未来，是未来太吵。每个人的心念都在拉它，每份私欲都在干扰信号。它现在像个聋子听吵架，听得见声音，分不清谁在说啥。”
方浩点头：“那就给它装个过滤网。”
“已经在做了。”墨鸦手指微动，光瞳边缘浮现出一圈细小的符纹，像蜂巢的孔洞，开始缓慢旋转，“用缺陷阵图改的，专筛杂音。等它跑顺了，画面就能稳住。”
台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嘀咕：“所以咱们以后开会，心里打小算盘，它都能看见？”
“那倒不至于。”方浩摆手，“它只看大趋势，不查日记。你想藏私房钱，它管不着。但你要打算掀桌子，它肯定提前冒红光。”
“那还挺实用。”西域女修摸着下巴，“就是……看着怪瘆得慌。”
“习惯就好。”方浩拍拍手，“以前你们靠猜人心，现在靠看预警，省脑子。”
他话音刚落，光瞳又闪了一下，这次画面更久些：一片荒原上，几队人马背对而行，旗帜颜色分明，中间的地缝正在缓缓裂开。
没人说话。
方浩抬头看着那道裂缝，没动。
墨鸦的手指仍在微颤，像是在捕捉下一波信息流。
风从会场边缘吹过来，掀动了几页未合上的古籍，纸角扑棱棱响。
方浩站着不动，目光锁在光瞳深处。
墨鸦坐着不动，指尖悬在半空，即将落下。
台下的人群屏息凝视，谁也没注意到，那光瞳最外围的一圈符纹，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