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罩边缘最后一丝银线隐去，墨鸦蹲在阵枢旁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他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往袖子里一塞，没说话，只冲方浩的方向轻轻敲了下地面——三声短促的“笃、笃、笃”，像是锅巴煎到火候的暗号。
方浩站在高台东侧，袍角还被夜风卷着摆了两下，人已经开口了。
“墙有了，顶也盖了，接下来嘛……”他拍了拍袖口，动作熟稔得像在掸灰，“该看看各家灶怎么生的火。”
底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防护材料分配的代表们，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刚才咱们用不同阵法搭出个罩子，说明路子不止一条。”方浩朝人群扫了一眼，嘴角微扬，“那不如趁热打铁，换个人来讲讲——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话音落，他抬手一引，指向观礼席前排一名身披素白长袍的青年。
那人站起身，身形清瘦，衣料看不出材质，反着淡淡的月光色，走起路来没有脚步声，连袍角都不带翻的。他登上高台时，怀里抱着一个半尺见方的匣子，表面光滑如镜面，却不见任何纹路或符印。
“我是新生文明代表c。”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场中每个人耳中，“我们不修灵根，不炼法宝，也没有千年古派的传承典籍。”
西域女修皱眉：“那你们靠什么立足？”
代表c没答，只将匣子轻轻放在台面中央。手掌一按，匣盖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通体透明，悬浮于半空，缓缓自转。球内光影流动，赫然是九大洲地形轮廓，山川河流皆以细密光点勾勒，灵气走向如溪流般在地脉中穿行，实时变动。
“这是‘星轨推演仪’。”他说，“采日月之光为源，聚天地共鸣为能，无需灵石驱动，每日可更新三次全境灵气潮汐图。”
北境长老眯眼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道：“这图……比我们宗门占卜堂七位大能合力推演的还准。”
“因为它不是算出来的。”代表c轻声道，“是看出来的。”
他指尖一点，水晶球表面泛起涟漪，画面切换。这次是一片平原，数千名普通人模样的男女老少围成巨大圆圈，手拉着手，闭目低语。随着吟唱声起伏，空中竟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像桥一样横跨天际，持续数息后才缓缓消散。
“我们称它为‘众志塔’。”代表c说，“当足够多的人心意相通，信念凝聚到极致，便可短暂引动法则投影。这不是神通，也不是术法，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相信的结果。”
场下一片寂静。
南岭守典人冷笑一声：“听起来倒感人，可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靠喊口号就能碰触天道的道理？你们这是拿集体意志当丹药嗑吧？”
东荒剑冢的老头跟着点头：“根基浅薄，虚火上炎。今日能聚千人共鸣，明日若人心一散，岂不反噬自身？”
代表c神色未变，只问：“诸位可知，为何你们的护山大阵总需金丹以上修士主持核心？”
没人答。
“因为你们依赖个体强弱。”他平静道，“而我们，把每一个普通人，都当作阵眼的一部分。”
方浩这时插了句嘴：“就像刚才那个水晶球——没人特别厉害，但加起来，就比谁都准。”
“正是。”代表c点头。
西域某古族长老猛地站起，长须颤动：“荒唐！修行之路贵在沉淀，岂容如此取巧？你们这般揠苗助长，不怕遭天谴吗！”
“我们不怕天谴。”代表c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我们怕的是，在所有人都仰望星空的时候，忘了脚下还有土地要耕。”
这话落下，全场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笑了。
是方浩。
他笑得肩膀直抖，一边拍大腿一边摇头：“哎哟我去，这话我得记下来，下次收弟子开场白就用这句。”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各位，刚才那水晶球准不准？准。他们喊口号能不能升天？不能。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谁规定升天只能靠飞？”
众人一愣。
“你们说他们没根基？”方浩摊手，“可人家连地都没挖，就把网织好了。你们说他们取巧？”他又指了指水晶球，“可人家连灵石都不烧，就把情报做到了实时更新。”
他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栏杆上：“要我说啊，与其在这儿争谁正统谁野路子，不如试试别的活法。”
他转向代表c：“敢不敢开个‘文明试炼区’？让各家派人进去体验一圈你们的体系？”
代表c略一思索，点头：“可以。我们也想看看，别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就这么定了。”方浩拍板，“谁想去，报名交押金就行。违约跑路的，罚扫一个月茅房。”
底下顿时嗡嗡作响。有人大骂荒唐，也有人眼睛发亮，已经开始打听报名流程。
方浩退后两步，抄着手站着，袖口微微发热——黑焱双生子还在里面打盹，呼噜声隔着布料都能听见“嗡”一下。
他低头摸了摸，轻声道：“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观礼席前排，代表c接过一块新制的玉牌，上面刻着“试炼区·通行令”五个小字。他握在手中，指尖摩挲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几组代表已围成小圈，激烈争论着什么。有的坚持要限制新生文明传播范围，有的则主张全面开放交流。吵归吵，但没人离场，也没人拂袖而去。
方浩站在高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忽而咧嘴一笑。
他抬起手，正要拍拍袖口，动作却停在半空。
因为那两团小火球，突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