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脚底那块干裂的烂泥壳子刚被风吹走一半，他就动了。没等彩虹彻底散完，人已经站到高台正中央，袖口还微微发烫——那两团黑焱双生子缩在里面打盹，呼噜声隔着布料都能听见“嗡”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底下还在议论建城分坛的人安静下来。
“地是好地，土是活土，可要是来个不开眼的半夜扔颗雷进来炸灶台，咱们明年种出来的可不是韭菜，是带电的蒲公英。”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天空，“所以，墙要砌，顶也得盖。”
话音落，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角落里那个一直蹲着摸阵图卷轴的少年。墨鸦没抬头，只用指节“笃、笃、笃”敲了三下卷轴边缘，像是在确认锅巴熟没熟。
接着他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瞎子，手腕一抖，整张阵图哗啦展开。黑纹如蛛网铺开，瞬间腾空而起，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灵力流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油锅里刚下了一片葱花。
半空中渐渐凝出一层半透明的穹顶，颜色偏灰蓝，不反光也不晃眼，就跟玄天宗山门后头那口老井的水面似的，平静得让人容易忽略它的存在。
“成了？”西域女修眯着眼问。
“成是成了。”北境长老捻须，“就是看着不太结实。”
话音未落，他自己就改了口：“等等……我刚才那句话的声音，怎么从东南角绕回来了一声回音？”
有人试着掐了个火球术丢过去，火球飞到罩边突然变慢，像陷进胶水里，最后“啪”地碎成几粒火星，连烟都没冒。
“不是隔音，是延时缓冲。”墨鸦终于开口，嗓音平得像念菜谱，“声音比原速慢了零点三息，说明能量传导正常，响应机制在线。”
方浩咧嘴一笑：“听听，专业。”
联盟代表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仍皱眉。毕竟再稳的罩子，也得挨打才知道硬不硬。
“那就打一打。”南岭守典人站出来，“让我试试雷符连击。”
说完她甩出三叠黄纸符，指尖一点，噼啪作响。七道紫雷接连劈在防护罩上，罩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跟雨天池塘差不多，但压根没见裂痕，连波动都均匀得很。
“加码。”东荒剑冢的老头冷声道，“符傀队，冲锋！”
四具三丈高的石符傀从会场外奔来，每步砸得地皮抖三抖，举起铁拳对着罩子边缘猛轰。咚！咚！咚！声音沉得像是有人在敲庙里的大鼓。
结果十轮下来，符傀累得冒白烟，防护罩连灰都没掉一粒。
“行了。”方浩拍拍手，“再打下去你们得赔我阵材钱。”
他这话一出，底下反而没人笑了。几位金丹长老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三人站成三角，同时掐诀，各自打出一道本命真雷。那是拼着伤修为换来的强攻，寻常护山大阵挨一下就得崩一角。
三道雷光合于一点，直轰罩顶正中。
轰——！
整个会场上空猛地一暗，仿佛乌云压顶。可转瞬之后，光芒复现，那层灰蓝色的罩子依旧悬在那里，只是表面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转瞬即逝。
“毫发无损。”北境长老低声道，“还能导雷分流，这阵法……有点门道。”
“不止。”西域女修忽然指向东南角，“你们看那儿。”
众人顺眼看去，只见那一片罩壁内侧浮现出极淡的波纹，频率微弱，间隔不齐，像是心跳漏了半拍。
墨鸦早就蹲到了那个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又戳了戳插在地上的备用阵旗。
“这儿接缝早了半息闭合。”他嘀咕，“另外两个节点也有延迟，虽然只有毫秒，但要是连续挨炸三天三夜，说不定哪根筋就抽住了。”
方浩走过去，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草图，点点头：“意思是现在挺得住，但不能当铁罐头使？”
“嗯。”墨鸦把笔往耳朵上一夹，“得调流重校，不然以后半夜报警，我还得爬起来修。”
“那你赶紧的。”方浩回头一挥手，“调十个弟子过来搬东西，别光站着看热闹。”
十名内门弟子应声而出，扛着阵旗、灵石匣、导灵铜管，排成一列往东南角跑。有个年轻弟子跑太快，差点踩翻墨鸦刚摆好的测频盘，被后者伸手一拦，精准卡住脚踝。
“别滑。”墨鸦说，“上次我手滑，布错一个角，你们宗主拿它炖了三天酸菜鱼。”
“胡说。”方浩站在边上，“那是我自己想吃。”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紧绷的气氛松了一截，但眼神里的信服却是实实在在落下了。
西域女修走到方浩身边，低声问：“这罩子能撑多久？”
“理论上，只要没人拿渡劫期大佬的遗蜕当炮弹砸，撑到下一代孙子娶媳妇没问题。”方浩耸肩，“耗材我们自己补，工钱嘛……按市场价八折，童叟无欺。”
“我族愿供十年灵材。”她干脆道，“条件是你们负责每年巡检一次。”
“成交。”方浩伸出手。
两人击掌为誓，声音清脆。
其余代表也陆续表态，有的承诺提供阵基石材，有的答应派工匠协助维护。短短片刻，这张看不见的防护网，已经成了联盟共有的家当。
墨鸦没理会这些，他已经跪坐在阵枢旁，一手执笔修改符文走向，一手轻轻敲着新埋下的阵桩，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在数羊。
方浩站在高台东侧，背着手望着施工现场。夜风渐起，吹得袍角轻摆。远处观礼区灯火点点，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试探与保留。
他抬起手，摸了摸袖口。里面那两团小火球还在发热，呼噜声变成了梦呓般的“咕噜”。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还得干活。”
墨鸦那边传来一声轻叹。
“这次可别再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