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沙盘上,光痕正好落在那片共鸣反应最强的区域。方浩的手指还搭在石头边缘,裂纹里的幽蓝微光一闪一灭,像在打盹的萤火虫。
他正琢磨着KK临走前那句“谁把它留在那儿的”,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像是走惯了长路的人,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镀了层毛边。那人抬手遮了下光,嗓音平直:“方宗主?”
“是我。”方浩没起身,手也没挪,“您是?”
“新生文明代表A。”来人走进屋,顺手把门带上。光线暗了一瞬,等眼睛适应了,方浩才看清这人——说不清男女,也看不出年纪,皮肤泛着点玉石似的光泽,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不眨眼,像是镜头对焦。
桌上沙盘还在转,银沙缓缓流动。
代表A盯着看了会儿,问:“这就是您准备去的地方?”
“最想去的。”方浩把共鸣石往桌面上一搁,“它自己选的。”
“它?”代表A的目光落在石头上。
“一块破石头,会发烫,会嗡嗡响,还能指路。”方浩耸肩,“我管它叫‘导航蛐蛐’。”
代表A没笑,但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憋住了。“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文明消失了,留下的东西却还能认路、能预警、能和人产生感应——这些不是工具,是残存的意志。”
方浩挠了挠耳朵:“我以前修炉子,老铁匠都说炉火通人性。烧得久了,知道主人脾气,火候差一点它自己调。你说它是意志,我说它是习惯。”
“所以您认为,那些遗迹也是‘习惯’?”
“可能吧。”方浩摩挲着石头,“它们不是为了杀人才设陷阱,也不是为了藏宝才塌成废墟。就是……原来怎么用的,现在还按那个劲儿走。就像我家那口锅,用了三十年,煎蛋从来不粘底,你换一口新锅,火再大也没用。”
代表A沉默片刻,忽然问:“您觉得他们是怎么毁的?”
“谁?”
“那些文明。”代表A坐下了,正对着方浩,“是因为太强,还是太弱?是因为想活,还是不想活了?”
方浩咧嘴一笑:“你这问题,比我师娘问我‘这辈子打算娶几个’还难答。”
“可这是关键。”代表A声音没变,但字句更密了些,“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倒下,就算找到他们的宝物,学会他们的阵法,最后也会踩进同一个坑里。”
方浩收了笑,点点头:“KK也提过这事。他说有个人拿了半部功法,练到炸只剩一只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他要是早知道最后一行缺了,还会不会练?”
“您会吗?”
“我会。”方浩拍了下桌子,“但我会先抄十遍,贴床头,每天骂一遍‘别练太快’。”
代表A终于笑了,很短,像开关闪了一下。
“我们文明刚站起来的时候,也在挖地底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沙盘,“有人拿回来一块碑,上面全是符号。研究三年,发现是菜谱。又研究五年,发现是药方。再后来,有人说,其实那是封情书——写给整个文明的情书,意思是‘别忘了吃饭,别忘了睡觉,别把自己当神’。”
方浩听得入神:“最后呢?”
“最后食堂墙上就写了八个字:活着,就好好活。”
两人静了会儿。沙盘的光慢慢移开星骸区,爬上了枯竭带。
方浩开口:“你说你们来找答案,其实我也在找。我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飞升。我就想知道——当年那些人,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坐在一间屋子里,手里攥着块石头,心里犯嘀咕:这路走得对不对?”
“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没有。”方浩摇头,“但我有石头,有地图,还有个专家讲了两炷香的话。比起他们当年瞎摸,我已经算开着灯走路了。”
代表A看着他:“所以您打算去?”
“要去。”
“一个人?”
“本来是。”方浩转头看他,“现在看你挺顺眼,要不要搭个伙?”
“我没什么战斗力。”代表A坦白,“我没学过御剑,也不会画符。我只会问问题,很多问题。”
“正好。”方浩把石头推过去,“我负责动手,你负责动脑。你问我答,我闯你记。万一我炸了,至少还有人知道我是怎么炸的。”
“我可以录音。”
“录吧。”方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三日后,山门集合。带点干粮,别穿新鞋,路上可能会踩到屎——不是比喻,是真可能。”
代表A也站起来:“我有个请求。”
“说。”
“进去之后,如果看到任何写着‘请勿开启’的门,请先问我一句,能不能开。”
方浩笑了:“行。不过要是门上写着‘内有惊喜’呢?”
“那就更要问了。”
“有道理。”方浩点头,“有些人就爱把棺材写成礼盒。”
两人走到门口,方浩拉开门,阳光重新涌进来。
代表A站在光里,回头看了眼沙盘:“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这种新冒头的文明才会回头问过去。没想到你们也在这条路上。”
“可能所有走到高处的文明,最后都会往下看一眼。”方浩靠在门框上,“越往上,风越大,站不稳的人,都是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代表A笑了笑,转身走了。
方浩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
它正轻轻发烫,像是在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