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落地时,靴子踩在营地边缘的硬土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碾碎了一块干结的泥壳。他站定没动,先吸了口气,把胸腔里那股从遗迹通道带出来的凉气缓缓压下去。刚才那一脚跨进去又退出来的感觉还在——不是怕,是别扭,像有人拿根细线在你脑仁里轻轻刮了一下。
他整了整袖口,掸掉一点沙尘,朝着营地中央走去。
日头还没偏西,但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一圈粗木围着堆高的石台,火光映着几张陌生的脸。熵觉醒者站在台上,一身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写着什么。底下三三两两坐着人,有刚从荒原归来的探子,也有守在营地外围的哨兵,正低头拍打护甲上的沙砾。
“来了。”熵觉醒者抬头,看见方浩,没多说什么,只朝旁边空位扬了扬下巴。
方浩没急着坐,靠在一根立石边上,双手插进袖子里,静静听着。
“今天召集大家,不为分东西,也不为派任务。”熵觉醒者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为了少死几个人。”
底下有人抬头,有人皱眉,没人笑。
“我们在这片荒原走了十七天,死了九个。三个栽在塌陷区,两个被晶线迷了神志,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自己走进光膜里,再没出来。”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
“这些事,单独看是意外。可连起来看,它们有规律。”熵觉醒者用炭笔点了点石板,“我记下了每起事故的时间、地点、当时队伍的状态。发现一个问题——我们都在各自碰壁,却没人把墙摸清楚。”
他抬眼扫过众人:“所以我提议,成立‘遗迹探索联盟’。不绑死,不摊派,愿意的就来,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把活下来的法子交出来。谁说得有用,谁就能优先拿到下一轮补给配额。”
说完,他不再开口,只是把炭笔搁在石板上,等着。
方浩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下。
“行啊。”他说,“我入。”
这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人耳朵都竖了起来。他们知道这位玄天宗宗主刚从遗迹门口回来,还带着一身没散干净的灵压。
方浩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不过我有个建议。”他掏出随身的小布袋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咱们说话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比如你说晶线伤人,我说光膜会吞人,听起来热闹,其实对不上点。”
他指了指石板:“不如按三个问题来:你在哪片区域遇到的事?当时出现了什么现象?你怎么脱身的?一条一条来,省得鸡同鸭讲。”
底下有人点头,也有嘀咕的:“说得轻巧,当时命都快没了,谁还记得清方位?”
“那就现在想。”方浩不急,“反正火也烧着,饭还没开锅。你闭眼回忆一下,说不定比当时更清楚。”
果然,有人开始翻包袱,掏出皱巴巴的地图;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地形;还有个戴护目镜的瘦子,一边比划一边念叨:“那天我往北走了三百步,头顶那串蓝纹闪了七次,第七次之后……我就听见耳边有人喊我名字。”
“然后你就冲过去了?”方浩问。
“没!我蹲下了!”那人猛拍大腿,“我知道那是幻听!我爹教过,真喊你名字的,不会用你小时候的乳名!”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气氛松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七个人轮流说了遭遇。有人靠嗅觉躲过了地面塌陷——他说那里的沙子有股铁锈味;有人靠敲击节奏判断晶线脉动,提前闭眼避开了精神冲击;最离谱的是个扛包的杂役,他声称自己是被腰间铜扣反射的光斑提醒,才没踩进一处隐形裂隙。
方浩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等一圈说完,他清了清嗓子:“我补充一点。那个晶线系统,我刚才试了,它不是随机闪。它的频率,和地下逸散的紫光波动同步。也就是说,只要你摸清能量流动的节拍,就能预判下一波干扰什么时候来。”
他看了眼熵觉醒者,“闭气凝神是有用的,但更重要的是——别用自己的呼吸去对它的节奏,要用它的节奏,调你的呼吸。”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眼神变了。
有个穿皮甲的女子立刻掏出本子记下来,笔尖差点戳破纸页。
正说着,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这些经验听着挺好,可我觉得没必要凑在一起。强的自然走得远,弱的迟早被淘汰。资源共享,岂不是拖累进度?”
火光微微晃了晃。
方浩没立刻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旧疤,是当年在废墟里敲铁片留下的。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一个人确实可以走得很快。”
他抬头,目光平平地迎上那人的眼睛:“但我见过一个地方,四面都是滑壁,中间只有一块浮石。一个人跳,跳不过去。两个人搭肩膀,勉强够到边。三个人叠罗汉,才能爬上去喘口气。”
他顿了顿:“我们面对的不是山洞,是会‘算计’的遗迹。它记得你上次怎么逃的,下次就会换个法子杀你。一个人的经验,用一次就废。一群人的经验,才是活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熵觉醒者拿起炭笔,在石板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共享即生存**。
夜风掠过篝火,吹得火焰歪了一下。
方浩退后两步,重新靠回那根立石。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低垂,像是在数脚边的碎石。火光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浅影,不动,也不走。
人群还在议论,有人开始交换笔记,有人围住那个铜扣杂役追问细节。熵觉醒者站在台上,低头整理心得摘要,准备刻碑存档。
方浩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稳稳地停在该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