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道窄缝依旧敞着,风钻进去,听不出动静。方浩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地上,手里那卷旧阵图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四角包铜,锁扣是用熔断的剑尖弯成的,看着像是从哪具尸体上掰下来的。
他低头吹了口气,把锁扣吹开了。
“都过来,领药。”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在搭帐篷、修盾桩的人停下手上活计。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血衣尊者新搞出来的玩意儿,”方浩掂了掂匣子,“能止血、解毒、提神,三种颜色,对应三样毛病。别问我他为啥突然善心大发——我也不信,所以我先试了。”
他撸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紫黑疤痕,像条干瘪的蜈蚣贴在皮下。“三天前探左边第三道缝,踩中一层粉,当场经脉发麻,舌头都打结。靠这红瓶子喷了一下,命捡回来,疤落下了。现在挺好看,是不是?当纹身也行。”
年轻弟子们凑近了些。
有个后排的低声嘀咕:“他可是追了您五十年,非要拿您炼血傀儡……现在送药,不会是慢性毒吧?”
方浩点头:“问得好。我也这么想。所以他送来的时候,我让他徒弟当场喝了一瓶蓝的,站这儿等了两个时辰,屁事没有。那徒弟还问我有没有第四种,治秃头的。”
众人轻笑。
“不信我,也得信自己鼻子。”方浩打开匣子,取出三支小瓶,瓶身玻璃粗粝,标签是拿炭条写的,字歪得像蚯蚓爬,“红的是外伤喷雾,伤口冒血就怼上去;蓝的是解毒丸,抠开嘴塞舌根底下;白的是清醒剂,谁要是打到一半犯困,往鼻孔里滴两滴,保你精神得想揍人。”
他招手叫来两名骨干:“来,演一出。”
一人立刻躺倒,翻白眼,抽搐,嘴里还吐了口唾沫伪装中毒状。另一人迅速拧开蓝瓶,把一颗豆大黑丸塞进他鼻腔下方。三息后,地上那位猛地坐起,吼了一嗓子:“谁把我鞋脱了!?”
全场哄笑。
“假的都能演这么真,说明你们心里有戏。”方浩点头,“实战只会更难看。记住,药不等人,越拖越废。”
笑声渐歇,队伍排成两列开始领取。
每人一套,三瓶齐全,装在一个皮质小包里,挂在腰带上刚好不碍事。方浩站在箱边一个个过目,看到有人顺手多摸一瓶,便敲了下对方手背:“这不是糖豆,吃多了不解馋,只解命。用完登记,七天补发。谁私藏备用,下次打仗我就把你放最前头当肉盾。”
那人讪笑收手。
轮到最后一名年轻弟子时,药包只剩一个。他脸色一变,往前一步:“宗主,我上次护盾崩裂,差点被符爆掀飞,现在经脉还震得慌,这次怎么反倒没份?”
方浩看了他一眼,转身拍了拍貔貅肚子。
貔貅懒洋洋睁开眼,哼了一声。
方浩伸手进去,在它胃袋深处掏了掏,拎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包,连磨损痕迹都一样。“我不是按功劳发,是按脑袋发。谁没头,谁就不配拿。”
那弟子脸一红,接过药包,低头归队。
方浩扫视一圈:“制度三条:第一,非紧急不得动用;第二,用了或丢了必须报备;第三,监管由李三石和魏老刀负责,敢糊弄他们,等于当面骂我祖宗。”
两人从人群中站出,抱拳行礼。一个是瘸腿老卒,一个是满脸刀疤的前山匪,眼神都不太友好,但胜在没人敢骗。
现场安静下来。
一名老弟子忽然开口:“不管是谁做的,能救人性命就是善物。”
旁边接话:“就是味道太冲,蓝瓶像臭咸鱼泡醋。”
又一人:“红瓶喷完胳膊发热,我还以为要蜕皮。”
“白瓶最狠,滴一滴,梦里都在打架。”
方浩点头:“他要是肯加点香料,我都想代理分销。”
众人笑起来,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
“仇归仇,用归用。”方浩把空匣子往地上一丢,“他若真想害我们,不会选在这种时候下毒手——那才叫蠢。魔修再疯,也不傻。”
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
刚才还带着怀疑的眼神,现在多了一丝踏实。药在腰上,命就多一条绳。
方浩走回高地边缘,拿起一块刻了名字和编号的竹牌,对照花名册勾画。每勾一人,就在旁边记下药包编号。这是为了事后追踪——谁用了、何时用、治的什么病,全得留底。
他一边写一边说:“敌人可能从任何缝里钻出来,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耗着。但我们得比他们更耐烦,更齐全。”
风吹过营地,夜光石泛着微光,防水布在支架上轻轻晃。伤员坐在角落,小腿上的痂已经发黑脱落,正低头检查新发的短刀是否合手。巡逻队开始走动,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方浩抬头望向那道仍未排查的窄缝,目光停了两秒,又低头继续核对名单。
他身边放着开启过的药剂箱,盖子半掀,里面空了大半。记录板上字迹清晰,无涂改。
远处,风依旧吹进岩缝,带不起一丝声响。
方浩的笔尖顿住,写下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