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土还在动。
方浩站在了望台上,脚底能感觉到一丝极轻的震颤,像是地底下有只虫子在慢慢爬。他没动,手里的令旗也没举起来,只是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地面。刚才那一道白光闪得突然,又断得干脆,像有人甩了下火折子就赶紧捂住。
台下的弟子们已经绷紧了身子,几个布阵学徒手指都扣在符匣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往那边扔干扰阵盘。有个新来的还小声嘀咕:“是不是敌方探子?用幻光引我们过去?”
“别扔。”方浩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得远,“再等等。”
那人缩回手,脖子一梗:“宗主,万一真是陷阱……”
“那就让它多冒两下头。”方浩眼皮都没抬,“墨鸦不是乱打信号的人。他要是想说话,会敲三下——你听好了,不是闪一下、两下,是三下。”
话音落了不到五息,地面那点白光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断续跳了三次,每次间隔差不多半口气那么长。紧接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残符浮在空中,笔画缺了一角,末尾还带个勾,像是写到一半被人踹了一脚。
方浩嘴角抽了一下。
这符他认得,是墨鸦早年在阵法课上画废的“防手滑标记”,全宗上下只有他一个人用这种鬼画符当确认信号。当初考试时监考长老还说:“你这哪是布阵图?分明是小孩儿划拉锅底灰。”
可就是这么个不靠谱的标记,现在正稳稳地悬在北坡上空,一闪一灭,像在打招呼。
“是他。”方浩低声说。
台下一片安静,连呼吸都轻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离谱。
“宗主……这是……胜利信号?”一个老阵修颤着声问。
方浩没答,只把令旗往地上一插,双手抄进袖子,仰头看了看天。
战云还在压,紫黑色的漩涡越转越沉,离山门不过三百里了。空气里有种闷味,像是铁锅烧干了底。可就在这一片压抑里,北坡那点白光又亮了。
这次不再是乱闪,而是打出一串节奏:三长,两短。
静了几秒,再重复一遍:三长,两短。
全场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内门密语里的“计划达成”。当年宗门大比夜袭演武场,墨鸦带队摸掉对方七座哨塔,回来就用这招报信,结果被当成狼嚎,差点被自家阵弩射成刺猬。
“哈。”方浩忽然笑出声。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那点市侩劲儿又回来了,眼角堆着笑纹,像刚做成一笔好买卖。
“听见没有?”他指着北坡,“墨鸦那小子敲桌子了。三长两短,意思是‘活儿干完了,你们可以准备收摊了’。”
没人敢接话。
一个年轻弟子结巴道:“可……可敌人还没到啊……”
“所以他不是说敌人被打跑了。”方浩拍了下栏杆,“他是说,咱们赢的路,通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们知道最熬人的不是打不过,是不知道能不能赢。现在好了,有人从地下给你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慌,我在前面开好了门’。”
人群里有人大喘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出声了。
方浩抬头再看那光,它已经稳定下来,像盏小油灯似的挂在北坡上空,不耀眼,也不躲藏,就这么明明白白亮着。
他知道那下面是啥。
一块破铜盘,半埋在土里,中间插着根焦黑的指骨——墨鸦早年试阵炸了手,硬是把一根手指嵌进去当“听阵桩”,说是“瞎子靠耳朵,我靠骨头震”。别人嫌晦气,他倒乐呵:“省得天天跑现场,躺床上都能听动静。”
现在那根骨头正在震动。
三下轻敲,是他在说话。
方浩望着那点光,没再下令,也没走动。他就这么站着,肩背松了下来,像是扛了三天三夜的担子突然轻了十斤。
远处战云翻滚,山风卷着沙石刮过屋檐,菜刀还挂在墙上,锈迹斑斑,油渍都没擦干净。
但他笑了。
“好小子。”他说,“真给你搞成了。”
北坡的光又闪了一次。
三长,两短。
方浩抬起手,冲那边轻轻拱了下,像给街坊还礼。
台下有人看见了,也学着拱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十息,整片高台前的人都抬起了手,朝着那点微光行了个江湖礼。
没有欢呼,也没有鼓噪,只有风吹过旗角的声音,和那一盏不肯熄灭的小光。
方浩站在中间,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快了。”
北坡的土又动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人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