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的门被风撞开时,方浩正站在台阶上调整肩上的青铜鼎。那鼎边角磕过好几处,锅底还留着一道雷劈过的裂纹,平日里他拿它煮药、炖肉、炼丹,谁看了都以为是哪个破落户捡来的废铁。
可现在,这口锅被他端端正正摆在了高台中央。
火把在墙边噼啪响了一声,照亮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有执事、阵修、巡山队的老卒,也有刚入门没几天的新弟子,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却藏不住慌。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咬嘴唇,还有个外门小崽子躲在人群后头,偷偷往嘴里塞了颗糖,大概是想压住发抖的牙关。
方浩没开口训话,也没讲什么敌强我弱的大道理。他只是拍了拍鼎身,发出“铛”的一声。
“三年前,咱们玄天宗啥样?”他问。
没人答。空气僵了一会儿。
“三间塌屋顶的破屋,五个人凑不齐一套像样的法器。”他自己接了,“我在废墟里刨了一整天,挖出半块残碑,上面刻着‘守’字——我就当这是祖师爷给咱指的路。”
底下有人抬头。
“那时候连灵田都是借的,药园使老张带着人半夜偷挖隔壁山头的灵土,被人追着打出了三条沟。巡山队更惨,遇上妖风夜袭,三天三夜没合眼,刀都砍卷了,愣是没让一头邪物踏进山门半步。”
他说着,目光扫过人群:“现在呢?万亩灵田自己种,三千阵旗自己布,连库房里的丹药都快堆到顶了。靠的是谁?”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突然往前一站,嗓门炸出来:“靠的是拼!”
“对,就是拼!”方浩一巴掌拍在鼎上,“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活得像个修行人,而不是野狗!”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有几个年轻弟子攥紧了拳头。
但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抽泣。
那个塞糖的小弟子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宗主……我还想活着看明年花开……我不想死……”
全场静了两息。
方浩看着他,没骂,也没劝。他走下台,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通红的眼睛。
“我也怕死。”他说,“昨儿晚上我还梦见自己被人剁成八块,魂都没地方寄。可你要我现在跑,你告诉我,往哪儿跑?跑回老家种地?等敌人杀到你娘坟前,一把火烧了她立的碑,你再回来哭?”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
“谁不想活?可有些地,必须有人守;有些人,必须往前站。”方浩伸手扶他起来,“你不欠宗门什么,但你欠你自己一句硬气话——我不是逃兵。”
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站定。
“这口鼎,是我第一天当铁匠敲出来的。当时没钱买材料,拿废铁片子硬砸了七七四十九天。它不是法宝,也不是神器,就是个锅。但它熬过百草,煮过断骨汤,救过三十多个重伤的兄弟。”
他双手托起鼎,举过头顶。
“今天我把这东西留在这里。若我战死,此鼎即为信物。谁愿意接着扛,谁就上来拿。”
说完,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胸。
“我,方浩,以宗主之名起誓:宁碎头颅,不失寸土!”
寂静如山压下。
然后,第一道声音响起。
“我,内门阵修李三石,誓死守阵!”
第二道紧随其后。
“我,巡山队长赵猛,宁断刀不断脊!”
“我,药童陆九,愿以血浇灵田!”
一人接一人,声音从低到高,从散乱到整齐。有人抹着眼泪吼出来,有人咬着牙把剑插进地面,跟着跪下。千人齐聚,火光照脸,誓言一句句砸在地上,震得屋梁都在抖。
方浩缓缓起身,环视众人。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憋住了哽咽。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只将那口旧鼎轻轻放在台前,鼎口朝南,一如当年埋灶的方向。
所有人已列队完毕,兵器在手,眼神发亮。他们不再问值不值得,也不再提生死难料。该说的话,刚才都喊出来了。
方浩最后看了一眼山门外的夜色。
星子稀疏,风不大,但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他抬起脚,迈下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