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缕蓝，正慢慢铺满整个天空。
方浩还杵在原地，雷纹菜刀插在脚前半寸，像根临时立的界碑。他没动，也不敢动，一动怕是骨头架子就得散成一堆零件。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节奏比心跳还稳，一滴，两滴，第三滴刚落进土里，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
有人动了。
不是站，是爬。一个满脸灰的弟子从碎石堆里翻了个身，趴着往前蹭了两步，抬头看了看塌陷的岩缝，又看了看方浩，嗓子里挤出一句：“宗主……真没了？”
没人接话。
但这句话像是点着了引线，第二个人坐起来，第三个人扶着墙站起来，第四个干脆直接躺平了，嘴里嘟囔：“死了也好，能睡个整觉。”
方浩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都别硬撑了……今天不练功、不巡山、不交任务报告。”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带灰的牙，“老子请客，开宴！”
这话一出，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虚弱得像猫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冒出来，最后变成一片压着嗓子的哄笑。有人拍大腿，结果拍到伤口，哎哟一声又缩回去；有两个人想击掌庆祝，抬手到一半双双脱力，脑袋撞在一起，疼得直吸气，可还是笑。
几个还能动弹的弟子互相搀着爬起来，翻储物袋的翻储物袋，掏锅盔的掏锅盔，还有人从怀里摸出半坛子灵泉酒，瓶口豁了牙，也不管，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又非说“这是庆功用的”，硬塞给旁边人。
一圈人就这么围坐在裂谷中央，地上铺块破布当桌布，锅盔当主食，干蘑菇炖石头汤（其实是误采的硬质灵壤）也成了“战后特供佳肴”。有个弟子举起酒坛晃了晃，只剩底儿，郑重其事道：“敬宗主，一刀劈出个太平年！”
方浩没接酒，倒是伸手把坛子接过来，仰头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辣得眉毛直跳，嘴里却说：“太平年没有，明天还得扫战场。”
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哎哟宗主您就不能歇一天再提干活？”
“就是，我这腿现在还不听使唤呢！”
“你那是刚才趴得太标准，膝盖磕地太狠！”
方浩听着这群人吵吵嚷嚷，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总算松了半寸。他靠着菜刀，慢慢滑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刚被炸松的土，软乎，硌人，还挺暖和——大概是地下灵脉被震开了几条岔道，热气往上冒。
他闭了会儿眼，耳边全是声音：有人讲自己怎么躲过血雾冲击，靠的是提前蹲下啃锅盔；有人说自己本命法宝被打飞了，结果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中首领一个幻影，误打误撞破了阵眼；最离谱的是一个药童，说自己吓得尿裤子，结果尿液混着灵药残渣，泼在地上竟自发形成一道微型防御阵，救了三个同门。
“纯属巧合！”那人急着辩解，“我发誓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研究过《尿遁阵法》？”有人起哄。
笑声一波接一波，连风都轻了。
可笑到一半，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看着手里断剑，忽然小声说：“陈师兄……没看到他回来。”
没人接话。
火堆没人添柴，光暗了一截。
方浩睁开眼，看见一圈人低着头，有的咬嘴唇，有的揉眼睛，不是哭，是憋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话，一说就破。
于是他自己先开口了：“当年我被一头野猪妖追了三条山沟，裤子都跑丢了。”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现在穿着的好好的道袍，“还好它嫌我太臭没敢咬。”
全场愣了半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响的笑，连那个握着断剑的弟子都忍不住咧了嘴。
“我就说宗主身上那味儿不是普通汗味！”
“难怪魔头临死都不肯近身！”
“战术性体臭，兵家大忌啊！”
气氛又活了。
有人开始讲自己最蠢的一战：有人误吞毒丹以为要死了，结果修为反涨三层；有人说自己布阵时把方向搞反，炸飞了师弟的帽子，结果那帽子飘过去正好盖住陷阱机关，救了一队人；还有人坦白自己战斗时吓尿了，但坚决否认形成了防御阵，“那是巧合！纯粹巧合！”
笑声越来越多，眼泪也悄悄滑下来，可都是笑着流的。
方浩听着，嘴角挂着，心里却沉着。他知道这些笑声有多贵——是拿命换来的轻松。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签到。”
叮——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恢复活力符（一次性，可释放温和生命波动，持续一炷香时间，覆盖百丈范围，提升细胞再生速度与灵气回复效率）】
“行，来得及时。”他低声咕哝，把符纸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金边黄纸，印着个笑脸，看着像街边小摊送的“再来一瓶”。
他抬手，啪地把符拍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敲了口钟。
金光从符纸边缘漾开，像水波一样扫过地面，草叶微微发亮，空气里浮起点点光尘，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星星。光流过之处，有人“咦”了一声，发现自己手臂不抖了；有人猛地站起身，惊喜道：“我能站稳了！”还有个躺着的弟子试着运了口气，当场惊呼：“我丹田热了！真回灵了！”
人群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有人跳了两下，结果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有人抱着同伴哭：“兄弟，咱还能一起喝西北风了！”更有甚者直接躺在地上打滚：“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躺着升仙！”
方浩没笑那么大声。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走，左臂的血止住了，结了层薄痂，力气也回来了三成。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抓稳刀柄了。
他坐着没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块冷锅盔，也不知道是谁塞的。他一口一口啃着，目光落在天边。
蓝，已经铺满了。
底下的人还在闹，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有的在互背口诀疗伤，还有两个在赌下一顿饭能不能吃上肉。一个说能，另一个说宗主抠门，肯定又是萝卜炖灵泥。
“放屁！”第三个插嘴，“上次萝卜里长出了龙须芽，你忘了？”
“那是因为我尿……咳咳，机缘巧合！”
方浩听着，嘴角抽了抽，没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盔，又看了看脚边那把雷纹菜刀——刀身上的符文已经褪去，现在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菜刀，槽口还卡着点血渣。
他抬起手，把锅盔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裂谷里，火堆烧得噼啪响，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笑的，有打盹的，有靠着同伴闭眼调息的。没人急着走，也没人提撤退。他们就坐在刚刚还弥漫着血腥与杀意的地方，啃干粮，喝凉水，讲傻事，笑出眼泪。
方浩靠着石头，慢慢把腿伸直。
他还不能倒，但可以歇一会儿。
天彻底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