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昙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陈洛松开孔公妍的手之后,便一直亮晶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期待很久的神色。
其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确认自己的位置有没有被改变的审视。
另外她的眼神中还带着一层清晰可见的情欲。
这一个月来她与他分隔两地,虽然在布政使司中忙碌得脚不沾地,但那些深夜独处时的念头并未因为劳累而彻底消散。
反而被那道忙碌压抑得更加集中,如同被压紧的弹簧在被松开的瞬间会弹得比平时更高。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中那层信息已经足够明确地传递了她想传递的信号。
陈洛自然接收到了她目光中的那道信号。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只有她能听到的温热与默契:
“晚些时候来找我。”
白昙听了这话,眼中那层光亮如同被点燃的灯芯般猛地亮了一下。
随即她站起身来,步伐轻快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道脚步声带着一种收到确认信息后的雀跃与期待,在夜色中的廊下渐行渐远。
陈洛独自坐在堂屋中,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院落中。
夜已深了,院中的风已经停歇,只有远处城楼上传来的更鼓声隔着几条街隐约可闻。
陈洛房中的灯火已经调暗了许多,只留下一盏油灯在桌角安静地燃烧着。
火苗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晃动,将帐幔和窗棂的轮廓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片温润的暗影。
白昙是趁着隔壁孔公妍那边的灯火彻底熄灭之后才偷偷溜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罩一件暗色的披风,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如同一只在夜色中移动的猫般轻巧而无声。
她已经洗漱一新,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散发着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气。
她进屋后便如同归巢的小兽般自觉地贴到了陈洛身侧,身上还残留着沐浴后特有的温热气息。
因为早些时候陈洛当她的面开始欺负孔公妍的那一幕,她心中那道关于“神女被拉下神坛”的期待已经被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而此刻她正以方才在隔壁厢房中那份安静的想象为前提,在她自己确认的那道短暂的错位中,与陈洛保持着比平时更加强烈的兴奋感。
那道刺激如同三股交汇的溪流般,在她心中汇聚成一道更加湍急的水流,让她在接下来的欢好中显得格外主动而热烈。
每一次接触都带着一种如同在借助那道短暂的确认,来强化她自己所处位置般的用力与紧贴。
陈洛以黄庭世界将整间屋子的动静,无声地屏蔽在了一层无形的隔离层中。
屋外的风声、虫鸣、更鼓声依然如常。
但屋内的一切声响,呼吸声、低语声、床榻的摇晃声,都如同被压入棉絮中的余音般牢牢锁在了房间内部的空间里,即便有人站在门外也只能听到一片被过滤过的寂静。
隔壁厢房中的孔公妍已经吹熄了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对一房之隔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云雨之后,白昙如同一只被顺毛捋过的小兽般满足地靠在陈洛身侧,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目光却带着一道期待已久的好奇与急切,声音带着余韵中残留的微哑和慵懒:
“你刚才……当着我的面那样对孔公妍,是不是打算也要收服她?”
她问得直接而坦然,仿佛在问一件她已经在心中期待了很久的事情,而非一道需要在问出口前反复斟酌措辞的话题。
她的内心对孔公妍确实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感。
孔公妍在她眼中如同一道高悬的明镜,她学识渊博、举止端庄、行事持重。
如同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神女般,让白昙在仰望时感到一种混合着敬佩与向往的距离感。
白昙虽然从不在人前承认,但她心中确实对孔公妍身上那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书卷气和端庄感,有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欣赏。
所以她对于孔公妍交给她的公务也是心甘情愿地照办,甚至在她忙碌时还会主动帮忙分担。
但那种敬佩中也藏着一道更深层的、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清的好奇。
她想知道那道神女般端庄的存在,在被那道高悬的罗帷放下、被人以更贴近的距离触碰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和反应,会不会也被逼出那道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和低沉的声音。
那道好奇在她心中盘踞已久,如同一根被埋在土下的须根般在她无意识的时候持续地伸展着。
如今看到陈洛开始行动了,她心中那道期待便如同被浇了水的幼苗般猛地蹿高了一大截。
陈洛自然知道白昙这种扭曲的心理。
白昙虽然心狠手辣,但在心智上却并不成熟。
她习惯于用更加直接的视角来观察和判断身边的人与事,对那些她无法以自身经历来模拟的行为和关系,往往只能用好奇和模仿来填补认知的空隙。
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纠正一道偏斜的航向般的认真与温和:
“孔公妍是听了我的话才离家出走、跟着我到京北来的。她信任我,我就要对她负责任。”
“你是我的女人,也要帮着照顾好人家,平时没事多帮衬着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不然的话,看我怎么惩罚你。”
白昙在他怀中微微拱了一下,像是要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来承接他这番带着警告意味的叮嘱。
然后仰起头来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认真与期待:“只要你能收服她,那你的话我都听。”
她的语气中带着约定般的期待。
陈洛被她那道认真的目光看得有些无奈。
他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身边的红颜名单。
眼下在京北的虽然只有朱长姬、孔公妍、白昙三人。
但这三人都是高品阶的红颜,如何处理好她们之间的关系,需要他持续投入精力去调整和维护。
他与朱长姬的关系目前还不能让孔公妍和白昙知晓,同样他与白昙的关系也不能让朱长姬和孔公妍察觉。
如果这三道关系中的任何一道被提前暴露给对方,都很可能在尚未准备好的状态下触发她们各自不同的防御反应。
他需要先从最可能接受彼此的那一对开始。
让孔公妍和白昙先互相接受对方的存在,然后慢慢在合适的时候让朱长姬也融入这个圈子。
但如何做到这一点,如何让三女各自放下心中的戒备和竞争意识。
那道问题如同一根被反复缠绕的线头般,在他意识边缘持续地转动着,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顺畅解开它的端点。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被油灯火光映照出的朦胧暗影上。
心中那道关于如何处理后宫关系的头疼感,正在如同被持续拨动的水面般,以它自己的方式扩散着它的波纹。
让他不得不在那些分布在他周围的、彼此间尚不确定的关系节点之间,寻找一道可以将它们逐一连接并保持平衡的路径。
以便在它们各自的轨道上,以它们各自能接受的程度,逐步纳入同一道流动的频率之中。
第二天的清晨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晨曦尚未完全铺开,京北布政使司的灯火便已经亮了。
孔公妍与白昙一早就出了门,两人在布政使司中忙碌了一整个上午。
孔公妍面前摊着数份关于通州粮仓的账目和蓟州方向的军械清单,她一边核对数字一边在一份空白的文书中批注着需要调拨的数目与时间节点。
白昙则在一旁整理着一叠刚刚送来的各卫所兵力统计。
虽然那些数字和地名对她而言,并不像对孔公妍那样充满意义,但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被安排去处理的事务。
即便是在那些她并不完全理解其背景的条目中,也依然能够依据孔公妍事先给她的分类标准完成基本的归类和标记。
让那些在她看来只是数据的数据,在孔公妍那里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被纳入整体的判断框架。
临近午时,布政使司的门被从外推开。
陈洛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内,面带笑意地望着正在案前伏身忙碌的二女。
他站在门边,以一道从容的侧影姿态对她们说道:“差不多了吧?我方才在对面巷子的酒楼里订了一桌菜,走吃饭去。”
孔公妍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放下了手中的笔,她正好也完成了那一部分文件的核对,便顺势合上了卷宗;
白昙则几乎是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如同一道被松开的弓弦。
三人出了布政使司,沿着街巷转到对面那家以做北地风味见长的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定。
正午的光线从窗纸中透入,落在桌面上那几碟刚端上来的菜上。
一盘红烧羊肉、一碟清炒时蔬、一份葱烧豆腐、一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汤,都是清淡而家常的口味。
陈洛给二人各自盛了一碗汤,又将那碟羊肉往孔公妍的方向推了推,动作随意却带着一层自然而然的关心。
孔公妍坐在桌旁,端饭的姿态依然保持着端正,但她夹菜时偶尔会不自觉地多往陈洛碗中添一箸。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在桌沿的几处转折处以她自己的节奏,完成着一种不会越过她感知边界的亲近表达。
她的目光虽然保持着平日的沉静,但那层沉静中已经多了一层归属般的柔和与安稳。
她昨夜刚刚接受了陈洛那番亲昵的试探,正处于那段甜美而微醺的恋爱期,即便知道他要远行,心中那道积极的信念也在持续地支撑着她的情绪。
她相信他尽快会回来,相信他正在做的事是对的,也相信等他回来时,她依然可以继续在那些被政务填满的日子里,以她的方式看到他的侧影。
她甚至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一道新的目标: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要将布政使司的工作推进得更稳、更快、更高效。
好让他回来时能看到她的努力和成长,已经在他离开前的基础上又推进了一截。
白昙则与孔公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坐在陈洛对面,虽然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满,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如同在表达失望的底色。
她不仅仅是因为陈洛刚回来又要走而感到失落,更是因为她期待着能看到陈洛如何将孔公妍那道“神女拉下神坛”的戏码继续演下去。
她昨晚才刚看到序幕,今天主角就要离场了。
那道期待正在她心中以持续累积的方式向上攀高,让她在咀嚼饭菜时都多了些力道。
但她也没有办法,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听从陈洛的安排,安心留在京北辅佐孔公妍。
不过她很快便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另一道可以填补空白的方式。
她可以去孔公妍那边旁敲侧击地问问她的感受呀。
看看那位神女在接受了陈洛的登徒子行为之后,会以怎样一副端庄或慌乱的神情,来描述那道在孔公妍心中持续占据空间的心绪。
那道想象本身就已经足以在等待中,为她提供足够的观察素材和谈资,让她在后续相处的晨昏边界上,持续保持着对于那道主题的追踪兴趣。
午后,陈洛与朱长姬在城东门汇合。
朱长姬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青丝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长剑和短匕。
胯下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马鞍旁挂着干粮袋和水囊,一副准备长途跋涉的模样。
她身后跟着一队幽骑,约莫十余人。
都是燕山暗卫中的精锐,衣着普通如同寻常商贩或行旅,但那双双在阴影中依然保持警觉的眼睛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洛催马行到她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各自夹紧马腹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马蹄踏过城东门外的青石板路时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在京北城午后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持续向东北方向延伸。
直到它的踪迹被官道尽头的树影与丘陵轮廓完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