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很快便接到了京北传来的调令，让他即刻回京北城议事。
他将那封调令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估摸着这道调令大概与朝廷再次召集大军、重新推举大将军人选、准备二次北伐之事脱不了干系。
燕王此番召他回京北，多半是要商议应对之策，以及后续在喜峰口方向如何与陈亨进一步周旋的安排。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正准备动身，却有亲兵来报，说陈亨陈将军在关外一处偏僻处等他，有要事相商，只他一人前去。
陈洛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放下手中的行装，独自出了关城，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向西南方向行去。
行了约莫半里地，在一处被几块天然巨石围成的隐蔽凹地中，他看到了陈亨的身影。
陈亨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气息沉凝地站在一块大石旁，神情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审慎。
两人在巨石旁站定。
陈亨没有绕弯子，他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反复斟酌后的坦诚与直白：
“陈老弟，你此番回京北，大概是为朝廷再次调集大军之事。我这边也有几句话，想在你走之前跟你说清楚。”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洛面上，语气郑重：
“自燕王起兵以来，宁王殿下便一直打着观望的主意。他表面上答应朝廷出兵，暗地里却只派步兵，行军缓慢，按兵不动，这些你都知道。但有些事，你未必知道。”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得更加明白：
“宁王殿下的心里，其实一直还是向着朝廷的。他之所以观望，并非全然因为想要保全自身，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朝廷才是正统，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他有意想帮燕王，但也不愿彻底得罪朝廷。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让他做出最终抉择的时机。”
陈洛听着他那番话，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那道平静的表层下快速转动着心中的判断。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陈亨继续往下说。
陈亨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的声音在那片刻的停顿后更加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说却不得不说的话：
“我此番进军大宁，宁王殿下有密令给我。若是燕军在与长兴侯的交战中失利，那大宁军便趁机动手，夹击燕军。”
他说完那句话后便闭上了嘴，目光落在陈洛面上，等着他的反应。
陈洛在听到“夹击燕军”那几个字时，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冷峭与了然。
“看来宁王还心存侥幸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那道冷峭已经被一层更加直接的直白所覆盖。
“他觉得朝廷会放过他？朝廷召集了如此多的人马，自然不是只为了对付燕王一人。”
“若是燕王败了，那朝廷顺势拿下宁王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宁王这是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么。”
陈亨微微摇了摇头，他那张在边关风沙中磨砺了数十年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层更加复杂的神色，如同他在心中对宁王有一道比陈洛方才那道判断更加了解、也更加审慎的认知：
“或许宁王殿下还有其他想法未知。以我对宁王殿下的了解，他是深谋远虑之人，当不会看不穿朝廷的用意。他的行事，应该另有深意。”
陈洛眯起眼睛看向陈亨，那道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位相交了数月的边军老将般的认真与审慎。
他将陈亨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开口：
“陈老哥此番告诉我这些事，是如何打算的？”
陈亨坦然笑了笑。
那笑容没有遮掩，没有闪烁，如同一名老将在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后终于卸下了那道压在肩头的重担般干净而松弛。
他站直了身子，朝着陈洛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他已经反复考虑过、确认无误的承诺郑重交付出来的坦诚与笃定：
“燕王殿下曾受命节制沿边士马。大宁诸将中，自指挥使房宽以下，大多是燕王殿下的旧部。”
“本将愿意与他们先做联络，待朝廷大举进兵之日，就是燕王殿下进兵大宁之时。”
陈洛在听到那番话时微微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陈亨找他是为了透露宁王的密令，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又或者是为了与他商量如何在燕军与朝廷之间保持平衡。
他没想到陈亨会如此直接地表明立场。
陈亨看着陈洛那道意外的目光，坦然笑了笑，那笑容没有遮掩，没有闪烁，如同一名老将在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后终于卸下了那道压在肩头的重担般干净而松弛。
他向着陈洛拱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他已经反复考虑过、确认无误的承诺郑重交付出来的坦诚与笃定：
“这段时间与陈老弟相交甚欢，我觉得你的眼光不会错。本将愿率麾下所有将士，誓死追随燕王殿下。”
陈洛在听到那句“我觉得你的眼光不会错”时，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陈亨这话说得坦荡而直接，其中既有对他眼光的信任，也有对他这段时间以来以诚相待的认可。
一个边军老将，能在自己观察了数月之后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不仅仅是被他陈洛一番话所打动的结果，更是对燕王本人、对燕军前景、以及对整个局势走向经过自己判断后的选择。
那句“本将愿率麾下所有将士，誓死追随燕王殿下”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般，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他此前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他想着，陈亨这是要投效燕王，这可是大惊喜啊。
大宁都指挥使陈亨，二品宗师，统率大宁边军，在大宁诸将中威望极高，与燕王旧部房宽等人更是多年袍泽。
他若投效燕王，不仅意味着大宁方向的威胁将被彻底消除，更意味着燕王将获得一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以及一位对北境边务了如指掌的宿将。
这对于正面临朝廷二次北伐压力的燕军而言，不亚于一场及时雨。
那番话说得明白不过，他要投效燕王，而且还要拉上大宁诸将中那些燕王的旧部一起投效。
那是一道远超他预期的惊喜。
他看向陈亨，目光中那道方才还带着的审慎与试探已经如同被一阵暖风吹散的薄雾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真实的、如同在收到一份超出预期的大礼般的欣喜与郑重：
“陈将军深明大义。燕王殿下能有陈将军追随，是燕王之幸啊。”
他微微拱手，姿态端正而诚恳，语气中那道欣喜已经融入了更加沉稳的郑重与承诺之中：
“在下这就回京北，向燕王殿下禀明此事。燕王殿下必不负陈将军所托。”
陈亨微微点头，那道坦然的笑容依然挂在他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如同在完成了一道重要决定后的松弛与释然。
两人在那片被巨石围成的隐蔽凹地中又简短地交换了几句关于后续联络方式和时机的安排，然后各自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分开离去。
陈洛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那道因为朝廷再次调兵而略微沉重的思绪，已经被这道从天而降的喜讯冲散了大半。
陈洛快马加鞭返回京北，一路风尘仆仆，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被燕王的亲随传讯去见燕王。
他一边跟着亲随往燕王府走，一边在心中嘀咕，何事如此紧迫？
无非是朝廷再次北伐燕藩罢了。
上次燕王在真定城下大败朝廷军，耿炳文十五万大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这次朝廷再调兵马，无非是换个大将军、添些人马，燕王照样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便是，不至于如此紧张吧。
他一边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一边随着亲随穿过燕王府的回廊，来到了燕王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缕缕，在深秋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沉静而悠远的气息。
燕王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那副平日里沉稳从容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清晰的凝重与忧虑，如同一道被阴云遮住了山巅的远峰，让人看不清那道云雾之后真实的轮廓。
朱长姬站在一旁伺候着，手中执着一柄铜壶，正往案上的茶盏中续水。
她看到陈洛进来时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凤眸在他面上快速扫过一圈，随即又转回手中的铜壶上，动作依然从容而平稳。
陈洛风尘仆仆地进到书房，朱长姬便放下铜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那茶盏递到他手中时，她的指尖与他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那道触碰带着一丝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温热与安抚，仿佛在告诉他别急。
陈洛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落，将他一路奔波的干渴与疲惫冲散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看燕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看向朱长姬，眼中带着一层询问之色。
朱长姬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道清晰而稳妥的示意，让他稍安勿躁，先听燕王说。
陈洛心中稍安，便拱手对燕王说道：“恭喜王爷真定大捷，狠狠下了建文帝的脸面，真是大快人心呀。”
燕王抬起眼皮瞅了陈洛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听到一句他此刻无心应对的场面话般的无奈与沉重。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分明，如同一道被从胸腔深处缓缓抽出后的余音般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散去。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向陈洛的方向，语气中那道凝重如同被一层更加实际的忧虑所加固：
“这有何可喜的。你且看看这个，此事颇为棘手。这次匆忙喊你回来，就是看看你有何对策应对。”
陈洛好奇地接过书信展开来看。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带着一种在官场文书中磨练出的熟练与克制，内容简明而直接地陈述了朝廷最新的决议。
朝廷决定再次召集大军北伐燕藩。
建文帝罢黜了耿炳文大将军的职务，撤销了他长兴侯的爵位，并令黄子城主持百官推荐大将军人选。
目前大将军人选集中在两个人身上，魏国公徐慧祖和曹国公李锦隆。
两人在百官推荐当中各占百分之五十，支持率旗鼓相当，尚未分出胜负。
陈洛看到信末的落款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那落款不是别人，正是徐慧寿。
徐慧寿乃中山王的幼子，也就是魏国公徐慧祖的四弟，同样是燕王的小舅子。
他眼下官居左军都督府佥事，身为朝廷重臣，又是中山王之子、魏国公之弟，在朝中地位尊崇，却暗中支持燕王，这封信便是他以自己的渠道将朝廷的核心决议提前透露给了燕王。
陈洛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心中却依然有些不明白。
这些消息大多已经传开了。
朝廷推举大将军人选之事他此前在喜峰口时便已从陈亨那里听说了，魏国公与曹国公二人的呼声最高，也不是什么秘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燕王这是忧愁什么？
燕王像是看出了陈洛的疑惑。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茶盏与案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那道声响的余韵中，他开口解释道：
“魏国公徐慧祖早年在京北军中多年，谙熟北方军务。况且，他是本王岳父的长子，即便是本王的麾下，也有很多武将与之交好。”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面上，语气中那道凝重如同被一层更加深沉的、关于往事与教训的底色所覆盖：
“若真定之战之前，建文帝敢大胆启用徐慧祖的策略，并拜之为大将军，只怕本王现在早已被押送金陵了。”
陈洛听了心中一怔。
原来燕王是忌惮魏国公。
他此前对魏国公并未深交了解，只记得当初赴京赶考时，曾在魏国公的中山园中参加过魏国公举办的文会。
那时他站在园中一角，看着那些往来于亭台楼阁之间的达官显贵与文士名流，只觉得徐氏家族的赫赫威仪如同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山般压在那片园林之上。
他当时并未与魏国公正面交谈，只是远远地见过一面，记得那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身形魁梧而气质沉稳，站在人群中如同一棵扎根于岩层深处的老树般不可撼动。
他没想到此人居然让燕王如此看重。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反复移动着。
魏国公徐慧祖，曹国公李锦隆，建文帝要在两人之间选出新一任的征虏大将军。
若是魏国公当选，那燕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没有前些时候那般轻松了。
他放下信，抬眼看向燕王，语气中那道轻松已经被一层更加认真的审慎所取代：
“殿下是担心魏国公当选大将军，率大军北上？”
燕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道锁着的眉头如同被一道持续加重的重量压得更深了一层。
书房中的檀香依然在缕缕地升腾着，在深秋的空气中以它缓慢而持续的节奏扩散着它的气息。
而那层因为魏国公这个名字而弥漫开来的凝重，也如同那道檀香般在书房中持续地蔓延着，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笼罩在它无形的覆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