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将目光转向洛千雪，那道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审视一道她必须认真对待的可能性般的冷峻与审慎。
她知道洛千雪一直都是宝庆公主的人。
当初洛千雪从安陆侯府庶女的身份进入武德司，后来又升任杭州副千户，这其中有她自身武道修为和办事能力的因素，但也离不开宝庆公主在暗中的提点和扶持。
洛千雪与宝庆公主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是明面上的主仆，但那份知遇之恩是真实存在的。
眼下公主府密令洛千雪追查陈洛，而陈洛此时正为燕王效力，与宝庆公主处于敌对阵营。
宝庆公主想要对付陈洛的意图几乎是明摆着的，而洛千雪作为这道命令的执行人，她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事态的走向。
柳如丝心中快速闪过了一道她不愿面对却不得不考虑的可能性：
洛千雪虽也是陈洛的女人，但她与宝庆公主之间那份知遇之恩同样深厚。
若是宝庆公主以那份恩情来施压，洛千雪会不会选择站在公主府那一边，帮助宝庆公主对付陈洛？
她的语气在那一刻变得冰冷而直接：“千雪，这公主府的命令，你准备怎么做？”
苏小小同样面露紧张地看向洛千雪。
她们三人因陈洛的关系而走到一起，在这杭州城中亲密无间、配合默契，共同经营着千秋庄分舵的生意，共同应对来自江湖和官面上的各种压力。
那份在相处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信任与依赖，在这一刻因为宝庆公主的一封密令，而面临着一道可能将她们分割开来的考验。
若是洛千雪执意要执行宝庆公主的命令，那意味着她作为陈洛亲近的女人，也会是宝庆公主调查的目标之一。
洛千雪会因此与她昔日并肩作战的姐妹敌对，而她们三人之间那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与同盟，也可能在这一道命令面前轰然崩塌。
洛千雪看着柳如丝那道略带敌意的神情和苏小小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表情，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带着一种被气笑后的无奈与没好气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难道因为一个男人，你们就要与我反目成仇？你们就是这么重色轻友的吗？”
柳如丝正色道：“千雪，我不管你官场上的那一套，什么忠君报国，我只知道陈洛是我们的家人。你若是要对付陈洛，那我们就是敌人。”
洛千雪被她那番话气得真的笑了出来。
她微微偏过头去，目光在柳如丝面上停驻了片刻，语气中那道无奈已经被一层真实的、如同被多年好友误解后的失望与好气所覆盖：
“柳如丝，亏我们相交十多年，这十多年的情义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吗？”
柳如丝被她那道目光看得脸上一红，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过了。
她与洛千雪相识于微时，两人在江湖中共同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那些年在江湖中相互扶持的情谊、在武德司共事时的默契，并非一句轻飘飘的“敌人”便能抹去的。
她微微垂下目光，语气中那道冰冷已经如同被暖风吹散的薄冰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带着尴尬与解释的软化：
“千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跟陈洛的关系不一般，如今陈洛与朝廷的立场相对，我们不去帮助陈洛，但也没必要去对付陈洛。朝廷能人那么多，何必是你亲自去对付陈洛呢？”
洛千雪骂了一声：“柳如丝你的脑子呢？我能把公主府的密信给你们看，难道不是信任你们吗？我不去执行这个任务，难道等公主府另外派人来执行这个任务，然后让别人把我们也都给查出来吗？”
她这话一出口，苏小小的眼睛便如同被点亮般转了一圈。
她立马明白了洛千雪的意思。
洛千雪将这封密信拿给她们看，本身便是表明了她的立场。
她不会真心去执行公主府的命令，但她也不能直接抗命，否则公主府便会派出其他的人来接手这项任务。
到那时，她们三人都将暴露在公主府的调查视线中，而那道原本可以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局面便会迅速失控。
苏小小当下便放下心来，那口方才一直悬着的气如同被轻轻释放般从胸中吐出。
她方才最担心的便是三女因为这道密令而反目成仇，如今看来那道担心是多余的。
柳如丝也在一怔之后稍微琢磨明白了洛千雪的意思。
她的面色从方才那道因为误解而生的冷峻迅速转变为一层带着庆幸与释然的明朗，如同被风吹散的阴云后重新露出的晴空，语气中那道紧绷已经被一道轻快的、如同在为自己方才的误解赔罪般的笑意所取代：
“我就说吧，以千雪对陈洛的好，比起我和小小，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会真心去对付陈洛呢？还是千雪你精明。”
洛千雪看着她那副转惊为喜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去追究柳如丝方才那道误解，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中那道严峻已经比方才进门时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需要在暗处小心操作的部署置于桌面上的认真与审慎：
“这事该怎么办？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苏小小率先开口，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带着几分轻巧与随意的语气说道：
“这好办呀。出工不出力，随意糊弄一下呗，反正宝庆公主也不知道详情，我们随便写一份交上去，就说陈洛的过往查无异常，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柳如丝这会儿智商在线了，她微微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能随意糊弄。宝庆公主可不是糊涂的主，她要是那么好骗，就不会让你来查了。”
“我们该调查的调查，只不过在一些关系上要用上春秋笔法，与陈洛关系密切的说成一般的，与陈洛关系一般的说成密切的，这样遮掩着，把关系搞乱才行。”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那道从容与谨慎已经比方才更加沉稳了几分：
“另外还要留意宝庆公主是否还安排了其他人调查陈洛。若有的话，那我们就得出手扰乱对付他们。”
“不能让公主府收到两份不同的信息，否则一旦对照起来，我们这份便会被怀疑。”
洛千雪点了点头，苏小小也收起了方才那副轻巧的姿态，认真地将那道思路在脑中过了一遍。
三女就着那张方才还在核算账目的方桌，将那些散落的账册推到一旁。
开始就如何应对宝庆公主的追查密令、如何在不引起公主府怀疑的前提下保护陈洛的过往信息、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调查者等问题，逐一讨论、推演、部署，密谋了许久。
堂屋的窗外，江南秋日的阳光依然温暖而安静，院中的桂花香在风中持续地弥漫着，与堂屋内那道在三女之间低声流转的商议声一起，构成了一幅在平静表面下暗藏机锋的画面。
与此同时，远在北方喜峰口坐镇的陈洛，日子过得颇为悠哉。
他与陈亨的私交已经远非初识时可比了。
如今两人之间的那道因阵营而对立的界限，已经在一次次的酒碗碰撞和枪棒交手中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说话间也没了诸多客气和谨慎，该骂就骂，该笑就笑，倒像是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
这一日陈洛又到松亭关陈亨帐中喝酒。
帐外的北风比前些日子更凉了几分，吹得帐帘时不时翻动一下，透进一线关外那片被秋色覆盖的山野。
两人各据一案，面前摆着一碟酱肉、一碟花生米、几根风干的肉条，酒是陈亨从大宁带来的老酒，入口烈而回甘，在深秋的寒日里喝上一口，浑身都跟着舒坦起来。
酒过三巡，陈亨从案角拿起一份刚送到的邸报。
他虽是大宁都指挥使，但身为边军将领，朝廷发往各都司的邸报依然会照常送到他手中。
他展开邸报扫了几眼，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松开，最后化为一声带着几分感慨与幸灾乐祸的啧啧声。
“啧啧，老将军顾成这次惨了。”
他将邸报往案上一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说一件刚听来的惨事般的唏嘘。
“他被燕王俘虏后归降了燕王，朝廷那边一得知消息，就把他的家人统统给斩了，一个不留。连他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儿都没放过。”
陈洛正伸筷子夹花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层真实的意外与不解：
“建文帝不至于如此吧？他不是最为仁厚了吗？当初削藩时还说什么‘毋使朕有杀叔之名’，怎么到顾成这件事上便如此决绝了？”
“顾成好歹也是开国功臣，平定西南，战功赫赫，功在社稷，就算他投降了燕王，罪及家人便也罢了，怎么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陈亨将酒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中带着一层见惯了刀光剑影的老将特有的冷硬与通透：
“谁叫他站错了位置呢？陛下要的是杀鸡儆猴。”
“你想想，顾成那样的老将都投降了燕王，若是朝廷不拿出点雷霆手段来，以后那些被燕军俘虏的将领岂不是个个都要心存侥幸，以为投降了还能保全家人？”
“朝廷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敢投燕逆者，诛无赦。”
他说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洛面上，带着一层如同在提醒一道他已经想到却还没说出口的关心：
“陈老弟，你家中还有何人？可要小心了。你如今在燕王这边效力，若是被朝廷那边知道了你的名号，怕是也要被列入那‘逆臣’的名册里去。”
陈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般的轻松与洒脱：
“我就孤家寡人一个，四海为家。建文帝拿捏不了我，他就算想抄我的家，也找不到几个人来抄。不过我也就是一个小人物，还入不了朝廷的眼。陈老哥多虑了。”
陈亨看着他那副洒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伸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道：
“你倒是洒脱。可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好歹也是堂堂的状元郎，如今还是二品宗师，怎么说都是个大人物了。你要是小人物，那这天下便没几个大人物了。”
陈洛嘿嘿笑了笑，没有接那句话，而是将话头一转，问向陈亨：
“陈老哥，你的家眷如今何在？不会都还在南方吧？若是还在南方，那你可得趁早未雨绸缪了。”
陈亨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他吹胡子瞪眼睛地拍了拍案面，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被触到了某根隐忧般的嘴硬与不自在：
“我行得正坐得端，朝廷胆敢动我家人？我陈亨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有什么理由动我的家人？”
陈洛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中那道调侃已经被一层更加认真而诚恳的提醒所覆盖：
“如今战火已起，未来必定蔓延。眼下燕王和朝廷在北方相持，朝廷又在大举征调兵马，那些兵马的调动和粮草的转运，都要经过南直隶、山东、河南那些地方。”
“届时兵荒马乱，为了家人安全，早些做准备总归是没错的。哪怕是先把家眷迁到一处安稳的地方去避一避，也比到时候临时抱佛脚来得强。”
陈亨被他这番话说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才放下碗，转口说道：
“这倒是。我近段时间收到消息，朝廷上陛下已令百官举荐大将军人选，召集大军，再伐燕藩。”
“这些日子来，仅我看见的接到朝廷命令的都司卫所，加起来都已经超过三十万。看来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打算一口气把燕王给按死。”
陈洛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转。
他将手中的酒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快速将陈亨方才透露的信息与他已知的战局拼合了一下。
超过三十万的新调兵马，加上上次集结、如今守在真定的那二十万，建文帝这一回是调动了近半的朝廷兵马北上。
这样规模的兵力调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对付燕王所需要的程度。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揭开一道被忽略的暗线般的审慎与直白：
“超过三十万人马，加上上次集结、如今守在真定的二十万人马，这建文帝是调动了近半的朝廷兵马。”
“看来这次朝廷对燕王是势在必行啊。不过，燕王不过区区几万人马，真值得朝廷如此大动干戈吗？”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陈亨，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陈亨可能还未曾认真想过的可能性摆到他面前般的认真与锐利：
“是不是朝廷想着收拾完燕王，顺势也将宁王给收拾喽？陈老哥，我看你还是要及早做准备了。”
“朝廷这可是来者不善啊。这回宁王再想观望可不大行了，朝廷已经把刀架到了脖子上，他迟早得做出选择。”
他的语气在那道分析中逐渐收束，最终落回到他与陈亨之间那个已经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未曾被正面回应的话题上，如同一道在酒桌上被第三次摆出来的邀约：
“陈老哥，你也要有所选择了。小弟还是那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将那道被摆在桌面上的话留给陈亨自己去消化。
帐中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成两道交错的暗影。
陈亨端着酒碗，眉头微微锁着，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邸报的边缘，那道沉思的神情如同一片被缓慢搅动的水面般，在他的眉宇间持续地扩散着细碎的波纹，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