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初冬天气比江南冷了许多,白沟河两岸的原野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泽。
秋水尚未完全退去,河面宽约数十丈,水流平缓但浑浊,如同一道被季节沉淀后的暗黄色绸带般横亘在两片平原之间。
两岸是低洼的平原,秋收后的田野空旷萧瑟,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那些细长的茎秆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如同一首被反复弹奏的低沉序曲。
河对岸,驻扎着李锦隆北伐大军的先锋部队,约十万人马。
营帐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灰白色天际线,旌旗在营帐之间连成一片翻涌的彩色浪涛,在初冬的灰蒙蒙天色中显得格外鲜明而沉重。
燕王率领陈洛、张玉、朱能等一众将领,沿着白沟河北岸视察前线情况。
他们骑在马上,缓缓行过那段被薄霜覆盖的河堤,目光越过那道浑浊的河水,落在对岸那片庞大的军营上。
燕王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那副平日里沉稳从容的面容上此刻带着额外的审慎。
他们仔细观察了对岸朝廷兵马的装备、军纪和士气。
那些士卒的甲胄鲜明而整齐,手中的兵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而密集的金属光泽;
营帐之间的通道被整理得井然有序,巡营的骑兵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驰骋,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纹路和字号清晰可辨,每一个方阵的旗色和标记都按照统一的规制排列着。
从那些细节来看,这支先锋部队确实是精锐。
至少比他们此前在雄县、莫州击溃的那些朝廷军要精良许多。
燕王看着对面那片庞大的军营,心中那道因为敌众我寡而生的压力如同一块被悄然放置在胸口的石头般沉重而真实。
五十万大军,即便是他也深感压力。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未面对过如此庞大的敌军。
当年在北境与北沅人周旋时,那些草原骑兵虽然剽悍,但人数至多数万;
如今李锦隆率领的是整整五十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兵马,那些兵马的战力或许参差不齐,但五十万这个数字本身便是一道足以压垮大多数将领心理防线的重量。
但在一众将领面前,他不能露怯。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将那道压在胸口的沉重如同一块被强行按入水底的石头般压入意识深处,然后状似随意地抬起马鞭,指向对岸那片连绵不绝的军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评价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对手般的轻蔑与从容:
“李锦隆,五十万之众,数倍我之兵力,而不敢冒进,此等无能之辈,本王何足惧之?只要他敢进军,本王旦夕破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被敲响的铜钟般,在河堤上的众将士耳边回荡开来。
那道语气中的轻蔑与笃定,如同一层被涂在真实底色上的亮漆般覆盖了他方才那道深藏的沉重,让在场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那道从容与自信。
众将士见燕王信心十足,心中那道因五十万大军压境而微微浮起的紧张,如同被一道从主将身上传递而来的热量所融化般迅速消散。
他们看着燕王那道挺直的背影和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着他以马鞭指向对岸时那副如同在指点一道已经被他看穿底牌的棋局般的从容,心中不由生出豪气。
对于朝廷五十万大军压境,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了。
只有陈洛没有完全被那道豪气所感染。
他最近都在领悟冲击一品大宗师的门槛。
那门《金丹大道》的五重特性在他意识中如同五道被持续运转的法轮般不断旋转着,将他的感知能力推到了一个此前无法想象的层次。
他的黄庭世界已经圆满,体内的经脉与窍穴如同一座被反复淬炼过的丹炉般通畅而敏锐。
而那道以他心通为辅助的澄明心境,让他对周围人的情绪波动有了一种超越言语和表情的感知能力。
他隐隐察觉到一丝燕王的担忧之心。
那道担忧如同一道被压在厚厚冰层下的暗流般在燕王的心境深处缓缓涌动,虽然被那道表面的豪气与轻蔑覆盖得严严实实,但在陈洛那敏锐的感知中依然如同透过一道薄纱般清晰可见。
那也实属正常,毕竟朝廷那边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十万士兵。
陈洛在心中默默估算着双方的力量对比。
燕军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余人,十万对五十万,那道兵力差距如同一道横亘在燕王面前的天堑,即便以燕王的军事才能,想要在正面战场上以少胜多,也绝非易事。
当然,他自不会去泼燕王的冷水。
他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对面那片庞大的军营上,观察着朝廷大军的细节之处。
他知道燕王肯定要有所行动。
那道担忧不会凭空消失,燕王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心中估计着燕王接下来大概率要谋划去大宁夺兵,与陈亨里应外合,拿下宁王的十多万边军。
那道计划是他此前与陈亨、朱长姬一同铺开的,如今已经到了需要执行的阶段。
但即便如此,京北城依然危矣。
李锦隆的五十万大军一旦北上,京北城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燕王若是率主力前往大宁夺兵,京北城中留守的兵力便会更加捉襟见肘。
他微微垂下目光,在心中推演着那道路径的可能走向。
燕王或许会以京北城为诱饵,将李锦隆的大军钉在城下,然后率精锐北上大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宁王的军队,再回师南下,内外夹击朝廷大军。
但那道计划的关键在于京北城能守多久,以及大宁那边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拿下。
他不知道燕王具体的部署是什么,但他相信燕王一定已经有了大致的方案。
他只需要继续做好他作为军师该做的事。
在燕王需要他出谋划策时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在他需要单独行动时完成那些只有他能完成的任务。
他安静地骑在马上,将那层因为感知到燕王担忧而产生的隐忧压入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如同一道被河风吹过的芦苇般在众将士的豪气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与从容。
燕王视察完白沟河前线后并未在前线多做停留,而是即刻带众人策马返回京北。
马蹄踏过官道上那层薄薄的初冬霜冻,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在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中如同一道被拉长的尾迹般渐渐消散。
回城之后,他径直进了燕王府,连甲胄都未及换下,便让人传张玉到议事厅来。
议事厅内的炭火烧得很旺,铜盆中的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深秋初冬交替时特有的湿冷从厅堂中驱赶出去。
燕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北直隶及周边地域的舆图,图上以朱砂和墨线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与行军路线。
张玉到了后,燕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开口,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部署一场他已经反复推演过的战局般的沉稳与果断。
他安排张玉即刻动身前往大宁,表面上是向宁王求援,请宁王看在同为藩王的份上发兵相助,但实际上是疑兵之计。
他要让宁王觉得燕王当真已陷入了绝境,只有向大宁求援这一条路可走。
燕王交待张玉,务必要让宁王相信燕军在朝廷五十万大军的压迫下已经分不出一兵一马,而他自己则将暗中率领燕军主力前往大宁夺军。
张玉听完后微微迟疑了一下。
他是燕王麾下资历最深的将领之一,跟着燕王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对燕军的实力和处境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提出一道他不得不问的疑问般的审慎与担忧:
“殿下,可是李锦隆五十万大军不日便会兵进京北。若此时我燕军主力去了大宁,那京北怎么办?”
燕王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玉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此时我燕军主力若是不去大宁,守得住京北吗?”
张玉也是资深将领了。
他听到那句反问时微微怔了一瞬,随即那道怔色如同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在将燕王那道反问在脑中快速推演过一遍后得出的明悟与认同。
燕军骑兵居多,擅长野战机动。
那些在北境草原上与北沅骑兵周旋了数十年的燕军将士,最擅长的便是在开阔地带以快速机动和精准打击来击溃对手。
若是将他们都塞进京北城中守城,面对李锦隆五十万大军围城攻城,那是大材小用。
不但浪费了燕军最核心的战力,而且增加了京北城的后勤负担。
十万匹战马的草料、十万人的口粮,对于一座被围困的城池来说是一道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压力。
更关键的是,燕军主力若是被钉死在京北城中,便失去了后手,失去了在战场上来回穿插、伺机反击的机动能力,只能被动地等着李锦隆来攻城。
那道选择得不偿失。
还不如让燕军主力在外线活动。
那样反而对李锦隆的大军威胁更大。
一支随时可能出现在侧翼或后方的骑兵主力,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般让李锦隆不敢全力攻城,必须分出大量的兵力来防备燕军的机动突袭。
张玉当下便明白了燕王的整个布局。
他即刻领命,拱手沉声道:“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随即转身离开议事厅,前去安排动身的事宜。
随后燕王又召来陈洛与朱长姬。
他见了两人也不遮遮掩掩了。
方才在张玉面前他还端着主帅的沉稳与从容,但此刻面对陈洛和朱长姬,他如同卸下了一层对外才需要维持的面具般,语气中那道坦诚之中带着一道如同在承认自己方才说了大话般的坦荡与沉重。
他看向陈洛,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本王也不瞒你。先前本王在白沟河是说了大话。”
“那李锦隆虽然还不如纸上谈兵的赵括,但他手里边实实在在的拥有五十万兵马。”
“我们燕军虽然扩充了,但至多也就十万,擅战的也就六万人。以一当十,如何克之呀?”
陈洛心中一咯噔。
他在心中暗道一声,这个老登卖惨,估计有求于我。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听着。
事到如今,不管燕王要他干什么,他也只能接着了。
怎么说都睡了人家孙女那么长时间了,那道关系如同一道被反复系紧的绳结般将他与燕王府牢牢绑在一起,他此刻即便想抽身也抽不出来了。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番,拱手说道:“殿下有何安排尽管吩咐,在下在所不辞。”
燕王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中那道坦诚已经被一层如同在展开一道他反复推演过的战略蓝图般的郑重与清晰所覆盖:
“如今之际,只有靠天时、外援了。”
陈洛与朱长姬皆是心思敏捷之人。
两人听到“天时”与“外援”这两个词时,脑中几乎同时闪过一道念头,燕王要亲自北上大宁夺军,而京北城则需要有人替他守住。
燕王见两人眼中那层明悟,便不再绕弯子。
他看向陈洛,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将一道关乎全局的重任郑重托付出去般的恳切与审慎:
“军师,你博览群书,武功盖世,智谋无双。本王问你,若本王给你两万兵马,军师能否帮着长姬在京北扛一个月?”
陈洛心中暗道一声好家伙。
原来燕王这个老登在这等我。
让我以两万兵马对抗李锦隆的五十万大军,还要扛一个月。
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呀。
两万对五十万,即便李锦隆是赵括再世,即便那五十万大军是五十万头猪,站在城墙上砍也要砍到手软。
他心中快速计算着这道任务的难度,面上那道从容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
燕王见陈洛面露犹豫之色,又加重声音问了一声:“军师。”
陈洛看了一眼朱长姬。
她站在一旁,面容上那道凝重如同一层被霜覆盖的湖面般清晰可见,但那双凤眸中却带着希冀与紧张。
那道目光如同一只被放置在悬崖边的手般向他伸来,让他无法拒绝。
他无奈只能咬咬牙,拱手说道:“殿下,在下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