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隆走出大帐,站在营帐门前的空地上,目送着钦差快马离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官道上迅速缩小,马蹄扬起的尘土被初冬的北风吹散成一道灰白色的尾迹,消失在营盘外围那片空旷的原野尽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道如同在回绝了一道他早已权衡过利弊的提议后才会有的冷峭与笃定。
他是自负,但不是自大。
外人看他李锦隆,只道他是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子,生得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平日宴饮间谈笑风生、豪爽慷慨,一副典型的勋贵子弟派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豪爽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比谁都谨慎的心肠。
他从小在父亲的军帐中长大,见惯了那些因为一时冒进而葬送全军的老将,也见惯了那些自以为兵贵神速却一头扎进敌军埋伏的莽夫。
他在朝中察言观色二十年,在军中韬光养晦十余载,若没有那份内里的谨慎,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
魏国公建议兵贵神速,让他直接率领河间府现有的二十万兵马直扑京北,那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明明可以集结五十万大军,堂堂正正地压向京北,在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稳扎稳打,那燕军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若真听了魏国公的建议,只带二十万兵马直扑京北,那才是兵行险着。
以燕王的军事才能,以燕军的战斗力,先前以长兴侯耿炳文的能力,三十万大军还不是被燕军分路击溃?
若是自己只带着二十万兵马深入燕藩腹地,说不定还没摸到京北的城墙便被燕军直接击溃了。
对于燕王的能力,他心存敬畏。
作为顶级勋贵子弟,他早年与燕王、魏国公等一帮皇子勋贵都经常打交道混在一起。
那时他在金陵的各个王府和国公府之间往来穿梭,与那些皇子们饮酒、射猎、谈兵论武,谁有能力谁是草包,他们都心中有数。
燕王朱楴,他从来不敢小觑。
那位就藩京北的藩王,年轻时便以果敢和谋略闻名于诸皇子之间,在北境与沅人周旋数十年,积攒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边军经验和战场直觉。
魏国公徐慧祖同样是一等一的将才,在北方军务上浸淫多年,若不是被那道连襟关系所累,这次北伐的大将军本应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自认为比不上燕王,也比不上魏国公。
所以他的策略很简单,做好万全准备,以绝对优势对付燕王。
不单是要集结好五十万大军,为了这次北伐,他还花了很大代价专门从全国各地招揽了一众武道高手。
之所以停在河间府,一方面是在等待后续的三十万大军集结,另一方面也在等这帮武道高手汇集。
他所请的武道高手,名单拿出来足以让任何一位江湖中人倒吸一口凉气。
华山凌霄阁的独孤岳,二品宗师,一手《凌霄剑法》出神入化,在西北武林中号称“一剑凌霄”,门下弟子遍布关中,是华山派近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
峨眉灵秀宫的了因,二品宗师,《太清剑典》已臻大成,在西南武林中地位尊崇,与各大门派都有深厚的交情;
蜀中刀阁的关山月,二品宗师,以一手《刀阁峥嵘》名动川蜀,据说其刀法得自剑门关千年栈道的险峻之势,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昆仑山瑶池会的冰璃仙子,二品宗师,《玄冰真经》修炼至寒冰彻骨之境,在西北昆仑一带独树一帜,与中原武林往来不多,但实力深不可测;
岭南百越盟的五圣尊者,二品宗师,以《五毒奇功》和蛮荒异术闻名,在岭南一带是连当地官府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五位二品宗师,加上他麾下原有的武道力量,足以在高端战力上对燕军形成压制。
他李锦隆要走的不是什么诡道,他要走的是王道。
以堂堂正正之师,挟绝对优势之兵,携众宗师之力,从正面碾压过去,让燕王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他微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时,那道因为方才拒旨而凝滞的空气已经被他心中这道笃定的计划重新理顺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河间府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着北上的官道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京北城的轮廓上。
那道弧线在他指尖下如同一道被确认过的行军路线般清晰而从容。
不急,他告诉自己,等一切准备就绪,那道弧线便会变成一道真正的铁流,从南向北,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燕军的每一道防线。
京师乾清宫御书房内,建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道被钦差原封不动带回的圣旨。
黄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新,但那道本该由李锦隆跪接的旨意,此刻却如同一块被退回的石头般沉甸甸地搁在案面上,让他的目光每一次扫过时都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不悦。
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大将军居然违抗自己的命令。
那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话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在他听来却如同一根被当面递来的刺。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的旨意本应是令行禁止、四海咸服的。
李锦隆在出师会上刚刚接过他亲赐的飞鸿剑,口口声声说“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可才过了一个月,便连他的圣旨都不接了。
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但他转念又想起了自己在出师会上说过的那句话,“平燕之事,朕全委于大将军”。
那道话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去的,如同一道被刻在碑上的承诺,此刻若是他因为李锦隆不接旨便大发雷霆、追究其抗命之罪,那便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况且,李锦隆在河间府按兵不动的理由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大军未集齐便贸然推进,万一出了纰漏,那道后果他同样承担不起。
他微微垂下目光,将那道圣旨推到案角,淡淡地说了声:“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钦差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
按惯例,建文帝还是就此事问询了在场的黄子城、祁泰、方效孺三人。
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依次扫过,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确认一道他尚未完全落定的判断般的询问与审慎:
“三位爱卿?”
黄子城即刻躬身,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将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斟酌过的原则以最简洁的方式呈递上去般的从容与笃定:
“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祁泰与方效孺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各有各的盘算,但在此刻却都没有提出异议。
祁泰微微拱手,方效孺也随之躬身,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臣等附议。”
建文帝微微点了点头,那道因拒旨而生的不悦仿佛被这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冲淡了几分。
他稍微安心了些,不再多问,只是将那封圣旨收入了御案下的匣中,示意三人可以退下了。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中。
魏国公徐慧祖也已经收到了李锦隆拒绝自己计策的消息。
那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话如同一记被当面甩来的耳光,让他在书房中独自坐了很久才缓过气来。
他想当初李锦隆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见面时总是笑呵呵地喊一声“大哥”,遇事总要请教他的意见。
如今李锦隆当了大将军,便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那道反差如同一块被时间磨去了表层的镜子般,将他此前未曾留意到的关系变化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他异常郁闷。
他一个人在偏房里喝着闷酒。
那道酒是绍兴送来的陈年花雕,入口温润,后劲绵长,但今日喝来却只觉得苦涩。
他感怀自己忠君爱国,空有一身本事,却报效无门。
魏国公府的匾额依然高悬在门楣之上,中山王的余荫依然庇佑着这座宅院,可他这个当家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排除在了棋局之外。
那道被帝王猜忌的阴影如同一道他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出去的围墙,将他困在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锦隆那种人在朝堂上志得意满,而他自己却只能在这间偏房里独自喝闷酒。
正当魏国公正喝着闷酒的时候,徐慧绪找上了他。
徐慧绪是徐家三兄弟中的老二,现任武德司指挥使,掌管着朝廷最令人忌惮的监察与刑讯机构。
他走进偏房时没有让下人通传,只是挥退了门口的仆从,自己推门进来,看到魏国公独自坐在桌旁喝酒,桌上已经摆了一只空了的酒壶和几碟没怎么动过的下酒菜。
徐慧绪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好大喜功,表面上恭顺有礼,骨子里却极其看重功名。
眼下燕王造反,正是他想着大显身手的时候,却因为被帝王猜忌只能赋闲在家,连出谋划策都不为人所用,估计心中郁闷在喝闷酒。
于是他笑着走到桌边坐下,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调侃一件家常事般的随意与轻快:
“大哥好雅兴,喝酒也不叫上兄弟。”
魏国公冷眼看了一眼徐慧绪。
他对于自己这个二弟并不待见。
徐慧绪是个好权之人,为了权力可以六亲不认。
那道评价在他们兄弟之间并非什么秘密,魏国公甚至亲眼见过徐慧绪为了在武德司中站稳脚跟而将一名无辜的下属推出去顶罪。
他冷声说道:“我闲人一个,没事喝点酒。二弟可是武德司指挥使,日理万机,怎么这时候有空来找我喝酒?”
徐慧绪没有在意那道冷淡的语气。
他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放下酒盏后微微正色,语气中那道随意已经被一层如同在提醒一件他专程前来提醒的事般的认真与审慎所覆盖:
“大哥,眼下燕逆猖獗,乃陛下的心头大患。大哥你可得劝劝三弟慧寿,让他少与京北联系。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少不了会治他一个私通叛逆之罪。”
魏国公心中一动。
三弟徐慧寿与大姐徐妙云感情深厚,平日书信来往频繁。
那道大姐与三弟之间的手足之情在他们几兄妹中是有目共睹的。
但眼下局势紧张,二弟徐慧绪掌管武德司,有监查之权,能说出这样的话,莫非他当真查出些什么?
这个徐慧绪为了权力六亲不认,难道他连自己兄弟也要对付吗?
当下魏国公沉声说道:“二弟执掌武德司,这捕风捉影的本事渐长啊。慧寿可是你的三弟,你可别往他头上扣帽子。”
徐慧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精明而内敛的面容上如同一道被刻意压低的暗光般短暂地闪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语气中那道认真已经被一层更加微妙的、如同在将一道他已经递出去的消息留给听者自行处置般的从容与疏离所覆盖:
“大哥这可是误会我了。这不非常时期嘛,你也知道,三弟根本不待见我,我的话他压根没当回事。也只有大哥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大哥有空劝劝他,莫要到时候出事了怪到我的头上。”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脚步轻快而从容,如同一只已经将鱼饵放进了水中便不再多留的钓客般消失在偏房的门外。
留下魏国公一人坐在桌旁,一时心乱如麻。
他手中那杯酒已经凉了,却被他攥在掌心里久久没有放下。
他方才还沉浸在李锦隆拒旨的郁闷中,此刻又被徐慧绪那番话搅出了一层新的烦乱。
这徐府看似风光,在朝中权势熏天,但实际里面各兄弟姐妹各有立场,人心不齐。
大姐嫁给了燕王,二弟掌着武德司,三弟和小妹与大姐亲近,而他自己则夹在中间,既要维持徐家在朝中的地位,又要应对帝王对徐家与燕王之间那道连襟关系的猜忌。
眼下时局纷乱,要真出了什么事,自己这个当家的还得要出面担着。
他微微垂下目光,将杯中那口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落时,比方才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