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站在丽正门的城楼上,目光越过那道被炮火和箭矢反复犁过的城墙,落在城下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那道从护城河到攻城阵地的整片区域,如同一幅被以灰暗和暗红为主色调反复涂抹过的画卷般在他面前沉默地铺展着。
断裂的盾车歪斜地倒在河岸旁,倾覆的云梯斜插在城墙根下,散落的兵刃和旗帜被踩踏在泥土与血泊之间,那些倒伏在护城河两岸和城墙根下的尸体如同一排排被从大地上抹去的痕迹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土的混合气息,在午后的阴天中凝滞成一层浓重而压抑的薄雾,如同一道被固定在战场上的灰色帷幕般久久不散。
陈洛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
打仗就会死人。
虽然他此前从未面对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争,那些在城下倒下的士卒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未曾谋面的面孔,但他心中清楚地知道,燕王的登顶之路必然血流成河。
眼下的惨烈情况只不过是开始而已,那些在今日倒下的人,无论是朝廷这边的攻城部队,还是城头上被炮火波及的守军,都是那道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上必然会被碾过的尘埃。
他对此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不必要的自责,只是以一种如同在审视一道他已经反复推演过结局的棋局般的平静与冷淡,来看待那片被死亡覆盖的战场。
方才在那场激烈的攻防战中,他暗中展开了他的武道领域。
那是一道随着他突破一品大宗师而完成了质变的领域。
在二品宗师时初步诞生的黄庭世界,在他以先天真灵和先天一气完成“返先天”的蜕变之后,已经被凝实为一方法则更加实质化、运转更加圆融自如的独立天地。
他将那道领域重新命名为“太初玄域”,取“太初”之名,寓意着那方天地如同一粒被安放在混沌之中的种子般自成一界、独立于外界的一切干扰之外。
激烈的战场上,如山的煞气能彻底影响普通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
那些由无数死亡、恐惧、愤怒和杀意汇聚而成的战场煞气,如同一道持续翻涌的暗红色潮水般在战场上弥漫着,能将寻常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压制得如同被浸泡在泥浆中的火焰般无法完整燃烧。
在之前铎颜骑兵攻击朝廷使团的千人级别的战场中,他就曾感受过那种煞气的压迫。
那时的他尚在二品之境,黄庭世界在那道煞气的持续冲刷下出现过明显的动摇,如同一个被从外部持续施加压力的气泡般难以维持稳定的边界。
但如今他晋级一品大宗师后所掌控的太初玄域,根本不受战场煞气的影响。
那些煞气在触及太初玄境的边界时,如同一条被从源头切断的河流般无法继续向内渗透,只能在领域的外缘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洪水般持续地冲刷着、翻涌着,却始终无法撼动那方天地内部的秩序与平衡。
那些煞气在太初玄域中被自动剥离和净化,如同一道被反复过滤的浊流般在领域的外围被逐层分解为无害的余韵。
这让陈洛对于一品大宗师的境界又多了一重了解。
如今的他单纯靠人数来对付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只要他愿意,他能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取上将头颅易如反掌。
那些寻常士卒的刀剑和箭矢,在触及他身体之前便会被太初玄域的领域规则所阻挡;
那些密集的军阵和铁壁般的防御,在他的感知和突破能力面前如同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缝隙般处处可以渗透。
但他也有更多的明悟,如今进入先天之境,与天地大道关联越深,对于涉及自身的因果也有所感应,隐隐觉得应该避免无端杀戮。
那道明悟如同一根被悄然埋入意识深处的指南针般,在他每次打算出手时都会微微地、持续地提示着他因果的存在与分量。
而在刚才的攻防战中,他就全程旁观。
一方面是李锦隆的攻击只是试探性的,也就出动了差不多万人。
那些攻城部队虽然阵势浩大,但相对于五十万大军而言不过是一道被从湖面上舀起的浅瓢;
二是守城的燕军准备充分,那些火炮、弓弩、滚石和檑木在城头上被有条不紊地使用着,攻城部队能登上城墙的并不多,还不值得他出手。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丽正门的城楼上,以太初玄域的领域覆盖着城头的守军,将那些可能越过城墙的流矢和炮火中的煞气逐一过滤和净化。
如同一位在棋盘旁安静观棋的人般没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只是将那些可能扰乱棋局的杂音逐一排除在外。
不过这些都只是刚开始。
眼下李锦隆已经将京北城团团围住,接下来的战斗会越发的激烈。
对方还有众多武道高手还未出动。
那五位二品宗师以及更多的三品镇国、四品镇守级别的高手,如同一群被暂时按在鞘中的利剑般随时可能被拔出。
燕王要求京北城最少要守上一个月,这战要打的时间还长。
他微微收回目光,转身向门楼深处走去,步伐平稳而从容。
那道被命名为太初玄域的武道领域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般,随着他的离开从其覆盖的城头上渐渐收敛。
随后十日,李锦隆开始加大攻势。
每日均派人攻城,而且不单是攻击南门,其它三面也同时攻城。
战争的力度一下子提升了数倍,如同一道被从涓涓细流猛然拧开的水闸般,将那道积蓄已久的攻城浪潮以更加猛烈的方式倾泻向京北城的四面城墙。
李锦隆有着人数优势,五十万大军如同一座被反复取用的深潭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将攻城部队分成数批,轮班攻城,昼夜不息,如同一道被持续转动的磨盘般将京北城的守军拖入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中。
燕军这边开始疲于应付。
燕军也就两万人,还要分散守四面。
南门是主攻方向,需要配置最多的兵力,东、西、北三门虽然压力稍小,但李锦隆的攻城部队同样会以密集的阵型向那三面城墙持续施压,迫使燕军不得不将有限的兵力进一步分散。
面对朝廷大军的轮番攻城,燕军士卒基本上精疲力尽。
那些白日里在城头搬运檑木、倾倒火油、修补垛口的民夫和士卒,到了夜间还要轮值夜防。
许多人的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手臂因为反复挥动兵器而酸麻不堪,那道从肉体到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一层持续增厚的阴云般压在整座京北城的上空。
而此时京北城的百姓万众一心就派上用场了。
那些在燕王治下安居了数十余年的百姓,对燕王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拥护与信任。
他们知道燕王起兵是被朝廷逼的,知道燕王若是败了,这座城池和他们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
因此当守军需要人手搬运物资时,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男人去城头帮忙搬运檑木和箭矢,妇女在后方为守军做饭、缝补甲胄、照料伤员,老人和孩子则承担了传递消息和看管物资的轻活。
城中每一口锅都在不分昼夜地为守军煮着饭食,每一盏灯都在为那些在城头奋战的士卒留着一道温暖的光。
在百姓的支持下,燕军还是有惊无险地守住了京北城,给朝廷大军造成不小的伤亡。
那些被从城头抛下的滚石和檑木、那些从火炮和火铳中射出的弹丸、那些在护城河中被填满又被反复冲毁的土垒和壕桥,如同一道道被反复拉锯的伤口般在城下那片战场上持续地累积着。
李锦隆不单白天命人攻城,夜晚还派出三品、四品的武道高手闯入京北城。
那些武道高手如同一群在夜色中被放出笼的暗影般,借着夜幕的掩护从城外的隐蔽处潜入城墙根下,以轻功攀越城墙或从那些被炮火轰出的缺口处渗透入城。
他们的目的是刺探京北城的虚实。
守军的兵力部署、粮草的储备情况、以及城中那些重要将领的住所和护卫力量。
若有机会,他们还会伺机刺杀燕军将领,试图以斩首行动来瓦解京北城的守城意志。
但燕山暗卫早已严阵以待。
那些在燕王麾下专职渗透、情报搜集和秘密行动的暗卫成员,在暗夜天幕下如同一群在自己的主场中狩猎的猎手般,以京北城的暗巷、屋顶、废弃的宅院和城根下的阴影为战场,与朝廷方面的武道高手展开厮杀。
那些交锋虽然人少,不及白日里战场的恢弘,却更加激烈。
武道高手的破坏力更加巨大。
那些三品镇国的掌风可以在一瞬间将一面墙壁击穿,那些四品镇守的剑光可以在暗夜中划出一道足以照亮半条街巷的弧线。
那些在暗巷中飞掠而过的身影所过之处,只留下墙壁上的剑痕、屋顶上的瓦片碎裂声、以及偶尔一两声短促的惨叫在夜色中回荡。
双方互有伤亡,燕山暗卫凭借主场优势占了些许上风。
那些对京北城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屋顶都了如指掌的暗卫成员如同一张被精心编织在城中的暗网般,将那些来自外部的武道高手逐一围困、截击、驱逐。
狠狠打击了朝廷方面武道高手的猖狂嚣张的气焰,让他们开始心生忌惮。
这些战斗陈洛均未出手。
毕竟来得都是些三品、四品的高手,燕山暗卫足以应付。
那些在夜色中进行的暗巷交锋虽然激烈,但对于已经踏入一品大宗师之境的陈洛而言,如同一群在巨人脚边相互追逐的蚂蚁般不值得他亲自介入。
他只需要将太初玄域覆盖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在那些武道高手的交锋中保持对城内各处动向的敏锐感知,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朝廷方面的高手能够接近指挥所、粮仓、或者朱长姬等重要人物的所在,便已经完成了他的职责。
至于那些在暗巷中被逐退的朝廷高手,那本就是燕山暗卫分内之事,他不必越俎代庖。
又是一场攻城战后,朝廷大军又一次无功而返。
城下的原野上又添了一层新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那些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如同一张被不断涂抹又擦去的旧画般,在午后的阴沉天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灰褐色调。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形成一道低矮而持续的灰色薄雾,将那些正在收拢残兵和搬运伤员的朝廷士卒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中。
在阵前观战的李锦隆、平安等将领正在评估京北城的潜力。
李锦隆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那道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城头,语气中带着估计:
“这十日来的攻城,虽然并未攻下京北九门中的任何一座城门,但基本摸清了京北城的虚实。”
“守军不过数万,轮番消耗之下已经精疲力尽,全靠那些百姓在支撑。若是不计伤亡、放开来全力攻城的话,大概一周左右时间定能攻破。”
平安在一旁微微点头,却欲言又止。
他知道李锦隆说的那道“不计伤亡”意味着什么。
那是要用数万人的性命去填那座城墙,用尸山血海来换取一道城门的坍塌。
那道代价虽然沉重,但对于手握五十万大军的李锦隆而言,确实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不过李锦隆始终担心着一件事。
燕王会率领骑兵在外游弋。
那道担忧如同一根被持续按压的暗弦般在他的意识深处始终绷着,无论他在指挥攻城还是在中军帐中部署时都不曾完全松弛。
他征战多年,深知一支未被发现的骑兵主力在战场上的威胁有多大。
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可以在任何他疏忽的时刻从任何方向出现,如同一柄悬在后脑处的利剑般,让他不得不将一半的精力放在寻找燕军骑兵踪迹和防范燕军骑兵上面。
此时一小队斥候骑马来报。
斥候头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而急促地汇报道:
“大将军,诸位将军自各自负责攻打的城门回报,我军攻城十日,未见到燕庶人,也未见到张玉、朱能、丘福等燕逆将领。”
李锦隆神色一凛。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那道审慎如同一道被反复打磨过的暗刃般在阴沉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沉声道:“再探。”
斥候领命而去,马蹄声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