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军将领于丽正门上观察朝廷大军的同时,城外一处小高坡上,李锦隆也正带着一众将领在观察京北城。
那座城池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头蹲伏在北地平原上的巨兽,城墙高耸而厚实,城垛排列得整齐而密集,城头上的旌旗在风中翻卷着,将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灰色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护城河已被加宽加深,浑浊的河水在城根下缓缓流淌着,如同一道被刻意拉宽的隔离带将城池与外界隔开。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的火炮和守军如同一排排被安放在高处的暗色棋子般静静等待着。
李锦隆看着那道城墙,心中不由感叹,京北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是一座难得的雄城。
他年少的时候也曾在京北中山王的麾下历练过,对京北城自然熟悉。
那时他在徐达的军中做一名年轻的勋贵子弟,跟着那位开国第一名将学习兵法韬略,每日与一帮同样出身显贵的同袍们在城外的校场上操练、在中山王的帐中听讲。
他对这座城池的每一道城门、每一段城墙、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如同一个曾在自家院中长大的人般对那片土地的每一寸纹理都保留着清晰的记忆。
但他更熟悉的是燕王的军事才能。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平安,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向一名同样了解燕王的人确认一道他已经在心中推演过多次的判断般的审慎与试探:
“平将军,你也是几次随着燕庶人扫北过的人。你猜猜看,眼下燕庶人还在这京北城里吗?”
平安听到那道问话时微微怔了一下。
他是都督佥事,也是一路行伍立功才当上高级将领,之前有段时间在北境边军中效力,确实曾随着燕王多次出塞扫北,对燕王的用兵风格有着比寻常将领更加深入的了解。
他微微皱起眉头,将李锦隆那道问题在心中转了一圈,随即面色微微一变,如同在一道他此前未曾细想的可能性中捕捉到了一丝让他警觉的轮廓:
“大将军是说,燕庶人现在不在京北城中?”
李锦隆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微微垂下目光,看着脚下那片被初冬薄霜覆盖的草地,语气中那道审慎已经被一层更加深沉的、如同在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翻出来般缓慢而清晰的追述所覆盖:
“大家都觉得我太过于谨慎。本将军年少的时候,曾经跟燕庶人一起在这京北城外得中山王面授兵法。”
“中山王那个时候就问我们,若是大军来犯,又无外援,该如何守城?”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脚下的草地移向远处那道京北城的轮廓,回忆道:
“燕庶人那个时候的回答,本将军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若是他来守城,京北城城高墙厚,若只是婴城自守,那打的是呆战死战。”
“城再高墙再厚,若是一味地躲在城里任人打,迟早有坚持不住的一天。”
“而朝廷的援军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想坚持到援兵来的那天,唯有一法——”
他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处那道被京北城轮廓遮挡住的北方地平线,语气中那道追述带上些许感慨:
“那就是让步卒尽数守在城内,用骑兵全数调出。让骑兵在城外游弋,伺机而动。这样方有一线生机。”
平安听完后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赞道:“妙啊。”
他又将那道策略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如同一名棋手在复盘一道精妙的棋局般品味着其中每一道转折的用意,然后问道:
“大将军是以为,燕庶人眼下已率领骑兵在外游弋?”
李锦隆笑了笑。
那道笑容不深,却带着一道无法完全看透的棋局时所特有的坦诚:
“不知道。燕庶人用兵灵动,不可以以常理度之。”
他随即冷笑一声,那笑意如同一道被从深处翻涌上来的暗流般在他平静的面容上短暂地闪了一下,便被他重新压入了那层惯常的从容之下:
“管他呢。打一打不就知道了。”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不管燕王如何用兵厉害,自己五十万大军在手,只要稳扎稳打,不给燕王可乘之机,那不管燕王是否在外机动,以燕王眼下不到十万的兵马,都奈何不了自己。
那道兵力差距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般横亘在双方之间。
燕王即便将骑兵全部调出城外游弋,那也不过是数万骑兵而已。
面对五十万大军的层层推进和坚固营寨,那些骑兵能做什么?
骚扰粮道、截击斥候、偷袭辎重,那些手段在面对一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大军时,所能造成的威胁终究有限。
只要他不贪功冒进,不给燕王在野战中击溃他的机会,那座京北城便如同一枚被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般,迟早会被他收入囊中。
这个京北城,他拿定了。
三日后,李锦隆大军准备妥当,准备攻城。
早晨时分,天空多云,厚重的云层如同一床被反复折叠过的灰色棉被般低低地铺在天地之间。
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一道光芒,如同一柄被从高处斜斜刺下的光剑般照在大地上,将那些被初冬薄霜覆盖的原野短暂地染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随即又被云层重新吞没。
京北城四面均已被朝廷大军团团围住,那些营帐和旌旗如同一道铁环般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整座京北城围得水泄不通。
在南面的主攻方向上,李锦隆在战场上摆开了攻城的架势。
重型火炮和投石车在后方分散摆开,那些笨重的炮身和投石机的木架在阴沉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而沉闷的金属与木质的暗光,如同一排排被安放在大地上的巨兽般沉默而危险。
在火炮和投石车的前方是弓箭手方阵,那些弓手已经将箭矢搭在弦上,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将那片密集的箭雨倾泻向城头。
再往前是刀盾兵和持有土垒、壕桥、云梯等军械的工兵。
土垒与壕桥用于在护城河上架设通道和堆积土垒,让后续的部队能够通过那道被加宽加深的护城河。
最前方是层层叠叠的盾车,那些装有厚木板和铁皮的大型推车如同一道道移动的墙壁般排列在军阵的最前列。
盾车顶部覆盖着生牛皮,可防火箭和火油,车内藏有士兵,推动到城墙下便能掩护后续部队的推进。
丽正门的门楼上,陈洛与朱长姬严阵以待。
朱长姬站在门楼边缘那道可以俯瞰城下全貌的位置,目光扫过对面那片层层叠叠的攻城军阵,从那排分散摆开的重型火炮到最前方的盾车,将每一道细节都纳入自己的判断中。
她微微抬起右手,沉声下令让士兵擂鼓,准备应对攻城。
城头上的战鼓在那一刻被同时敲响,那沉闷而密集的鼓声如同一道从城池深处升起的咆哮般在城墙上空回荡开来,将每一名守城士卒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的状态。
随着朝廷那边的三声炮响,李锦隆下达了进攻命令。
顿时,朝廷这边的重型火炮和投石车纷纷开火。
战场硝烟四起,一道道橘红色的火光在火炮口处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沉闷而震耳的轰鸣声,如同一道道被从大地深处释放出的雷霆般在战场上连续不断地炸响。
炮弹和燃烧的圆石呼啸着向京北城墙砸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抛物线,如同一群被同时抛出的流星般砸在城墙表面,发出惊天巨响和一阵阵剧烈的震动。
那些炮弹击中城墙时溅起的碎石和烟尘,如同一道道被从墙面上剥离的灰色幕布般在城头弥漫开来。
好在京北城城高墙厚,这些攻击虽然声势惊人,但对城墙造成的损害有限。
那些炮弹砸在城墙上,大多数只是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坑和裂纹。
偶尔有那么一两发投石车的火球越过城墙砸在雉堞后和更后方,造成了一定的人员伤亡,将那些被砸中的垛口和士卒如同一道被从城头抹去的痕迹般从防线上短暂地撕开一道缺口。
城墙上的燕军在那道持续的炮击中开始紧张起来,那些新兵的手心开始出汗,那些老兵的嘴唇抿得更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对面那片正在被硝烟笼罩的敌军阵地。
朱长姬见状命军士继续擂鼓以壮士气,并继续按兵不动。
那道持续的战鼓声如同一道稳定的锚点般,将城头上那些因炮击而微微浮动的紧张情绪重新压回正轨。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朝廷攻城部队尚未靠近,还在守城火炮和弓箭的射程之外。
若此刻贸然开火,只会白白浪费弹药,而无法对敌军造成有效杀伤。
她必须等到那些攻城部队进入射程之后再行反击。
朝廷这边重炮和投石车三轮齐射之后,随着号令,攻城部队开始行动。
密密麻麻的人员如同一片被从阵地上倾倒而出的灰色潮水般,冲着京北城而去。
那些盾车在工兵的推动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着,如同一道道移动的墙壁般将身后的攻城部队掩护得严严实实;
土垒和壕桥被推向护城河,那些装满泥土的麻袋和木板被逐一投入河水中,在浑浊的水面上堆砌出一条条临时的通道;
云梯和攻城车在人群中被推向前方,那些高耸的木架在移动中摇晃着,如同一条条被从地面竖起的、通向城墙顶端的木制蛇梯。
待朝廷攻城部队进入守城火炮和弓箭的射程内后,朱长姬命令开始反击。
顿时,城墙上炮声四起。
那些被安放在城垛之间的守城火炮在那一刻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如同一道道被从城头释放出的怒龙般向城下扑去,将那些正在推进的盾车和攻城部队覆盖在一片密集而致命的火力网中。
弓箭手和火铳手也纷纷向下朝进入射程的攻城部队射击,那些箭矢和铅弹如同一道道从高处倾泻而下的金属暴雨般,将城下的原野变成了一片布满死亡陷阱的杀场。
顿时城下一片人仰马翻,死伤遍野。
那些被炮弹击中的盾车在爆炸中散架,那些被箭矢和铅弹命中的士卒在惨叫声中倒下,那些被火油罐砸中的攻城器械在火焰中燃烧。
那道从城头倾泻而下的火力,如同一道被反复挥动的镰刀般,在城下的军阵中持续地收割着生命。
攻城战就是这么残酷。
守城方占据了地利和火力的优势,攻城方就得靠人命去堆。
朝廷这边靠着人多,在盾车的掩护下,还是冲到了城墙下。
那些幸存下来的工兵用土垒填满了护城河,在浑浊的水面上铺出了一条条可以通行的通道;
在移步上前的弓箭手方阵的掩护下,那些刀盾兵开始蚁附登城,云梯等攻城军械纷纷靠上城墙,如同一排排被斜靠在墙面上的木制阶梯般让那些刀盾兵得以攀爬而上。
城下的喊杀声和城上的炮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持续而混乱的战争交响。
不过燕军准备充分。
在一片纷乱的战场上,那些已经在此前数日中被反复演练过守城流程的燕军士卒牢牢守住了城头。
那些滚石和檑木被从城垛上抛下,将正在攀爬云梯的刀盾兵砸落;
那些火油罐被砸碎在云梯的中段,燃起的火焰将那些木质梯身烧得噼啪作响;
那些狼牙拍被从城头放下,将那些已经爬到一半的敌军连同他们的云梯一起推倒。
城头上的燕军如同一道被反复加固过的堤坝般,将那波攻城浪潮牢牢挡在了城墙之外,给朝廷攻城部队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攻城战斗持续了一上午。
临近午时,李锦隆见伤亡过大,才鸣金收兵。
那道急促而沉闷的铜锣声在战场上回荡开来,如同一道被从阵后拉响的退潮信号般,让那些正在攻城的部队如同被从岸上收回的潮水般缓缓退回了出发阵地。
城下的原野上留下了一片被炮火和箭矢反复犁过的狼藉。
断裂的盾车、倾覆的云梯、散落的兵器、以及那些倒伏在护城河两岸和城墙根下的尸体。
那道从城头到城下、从护城河到攻城阵地的整片区域,如同一幅被反复涂抹过的、以灰暗和暗红为主色调的画卷般在阴沉的日光中沉默地铺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