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是久经沙场的武者。
他深知战场厮杀与江湖搏杀的区别。
江湖搏杀，是武道的艺术，招式精妙、真意浩荡，如诗如画。
那些在华山绝顶论剑、在峨眉金顶试招的宗师们，可以将一套剑法演绎得如同天女散花般赏心悦目，可以将一道真意释放得如同月照寒潭般清冷空灵。
他们的武道是在无数次的切磋与比试中打磨出来的，如同一件被反复擦拭的瓷器，光洁而完整。
战场厮杀，是武道的现实，煞气横冲、生死一瞬，如铁如血。
那些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武者，他们的武道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如同一柄被反复锻打的铁器，粗糙而坚硬，每一道锤痕都带着死亡的重量。
武道高手在江湖中可称雄，但若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煞气冲霄，一身武艺往往只能发挥出七成。
战场上的煞气，是无数将士的杀意、怨气、死气、血气凝结而成的无形之力。
它不是内力，不是真气，不是神意。
它比这些东西更原始、更狂暴、更不可控。
它虽非武道“势”与“真意”，却能干扰、压制、甚至击溃武者的精神与内力。
江湖是武道的舞台，战场是武道的熔炉。
一个千人级别的战场，煞气已足以压制三品镇国的“势”。
三品武者在江湖中可凭“势”压制四品以下，在战场上，他的“势”可能连一个普通百战老兵都压不住。
因为那个老兵身上早已沾满了比“势”更浓的煞气。
一个万人规模的战场，煞气可压制二品宗师的“真意”。
二品宗师在江湖中可凭真意引动天象，在战场上，他的真意可能无法完整释放。
天象被煞气遮蔽，真意的威力大打折扣。
因此朱高煦明知道了因上人武功高强，甚至比自己的武道水平还要高上不少，但他心中并无畏惧。
他和亲卫们早已配合默契，也早已熟悉并融入战场的煞气体系，知道如何规避和利用煞气。
面对了因上人这个明显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武道高手，朱高煦有信心，哪怕了因上人是三品巅峰，他也有能力击退甚至击杀对方。
他将自己的三品武道势，龙御伐天势，勾连周围的煞气集中到手中长枪上。
那道势如同一道被从帝座之上抽出的、奉天伐罪的敕令般在他的体内和周围的战场之间形成了一道持续而猛烈的共鸣。
其势不在“守”，而在“伐”，奉天伐罪，万军辟易。
杀伐之势如同一道被从九天之上引下的暗红雷霆般，在他的身周弥漫开来，将那些从战场上翻涌而来的煞气逐一收束、凝聚、压缩。
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漫天的散沙聚拢成一座坚硬的沙塔，再将那座沙塔灌注进他手中的长枪之中。
《定远盘龙枪》盘龙出渊。
枪出如龙，直刺了因上人的心口。
那道枪势如同一道被从深渊中猛然腾起的暗色龙影般，在城头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而沉重的弧线，枪尖破空的声音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龙吟般在战场上回荡开来。
顿时朱高煦身后如有天兵天将降临，隐有战鼓、号角之声。
那些声音从虚空中持续地涌出，如同一道被从古老战场中唤醒的、属于千军万马的共鸣。
那些战鼓声沉闷而密集，那些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如同一支无形的军队在他的身后列阵、擂鼓、吹号，将那道属于战场的杀伐之气以最直接的方式向了因上人压迫而去。
那道从朱高煦身周弥漫开来的杀伐之势，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般向着了因上人猛推而去。
了因上人攻上城头时皱起眉头。
她不是首次参与战场。
早年游历天下时，她也曾经历过边关的小规模战场厮杀。
但如此大规模的战场，她还是首次遇上。
京北城四周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杀伐之气，如同一片持续翻涌的暗红色汪洋般，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它的覆盖之下。
那道煞气犹如实质，无时无刻都在侵蚀着她的太清真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道以清静无为为根基、以太虚为归处的真意，如同一盏被放置在狂风中的烛火般在煞气的持续冲刷下不断摇曳着。
偶尔，那道煞气会如同一个被猛然收紧的布袋般，将她的真意短暂地压制到“势”的层次。
那种感觉如同一只被从高处按入水中的鸟般，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不适与无力。
若要在煞气中维持太清真意，她需要消耗额外的精神力，如同一名在逆风中行走的人需要比顺风时多花费数倍的力气。
这让她极度的不自在和不适应。
但好在燕军大多是一些凡人。
哪怕是人多势众，也根本对她形成不了威胁。
她的剑招依旧灵秀，看似仙姿飘逸，实则剑意凌厉，看似轻柔拂面，实则削骨无形。
那些蜂拥而上的民兵和士卒，在她的剑光面前如同一群被从大地上抹去的草芥般无声地倒下。
那些被她护在身后的朝廷士卒，则如同一道被从缺口中涌入的暗潮般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
正当了因上人想加快清理燕军、好让彰义门尽快被攻破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夹杂着煞气的杀机向着她迎面扑来。
她心中一惊。
她的眼中看到一名高大的燕军将领带着一队亲卫持枪向她杀来。
那道攻向她心口的长枪来势汹汹，枪势沉稳，一枪刺出如万军冲锋。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枪势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一个三品镇国的武道修为被战场煞气充分加持后所形成的、足以威胁到她的杀招。
她从中感受到了危险。
但她并不慌。
这种情形她早就有所预料了。
燕军中不乏武道高手，但据她所知，燕军中目前也就燕王和军师这两人达到二品宗师。
眼前这名来犯高手虽然枪法凌厉，但显然只是三品镇国，低了她一个大境界。
她自然无惧。
只不过对方枪上隐含的煞气让她有所警惕。
那道煞气如同一层被涂抹在枪锋上的暗色毒液般，在枪势推进时持续地向着她的太清真意渗透着，让她的真意在那道煞气的冲击下需要额外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维持稳定。
但也仅此而已。
了因上人微微眯起眼睛。
她随手一剑，剑身回护。
那道剑势如同一层被从太清之气中凝结而成的无形护罩般，在她身前铺展开来。
《太清剑典》太清护！
剑光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清冷而柔和的淡青色，如同一面被从虚空中拉出的透明盾牌般横亘在她与朱高煦之间。
朱高煦的枪尖刺在那道护罩上时，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轰响，如同一颗被从高处掷下的石子砸在了一面紧绷的牛皮鼓面上。
枪势中夹带的煞气在触及太清护体的瞬间，便如同一道被从狂风中拂去的尘埃般消散了大半，但朱高煦没有后退。
他的手臂肌肉在那一瞬间猛然绷紧，青筋从甲胄的缝隙中微微凸起，枪身在那道反弹之力中弯出一道极细的弧度，随即被他以更强的力道压了回去。
了因上人心中存了试探之意。
她的剑尖微微下垂，脚步在城头的青砖上轻轻一点，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灰白绸缎般向侧方飘出半步，将朱高煦的枪势让出了一条缝隙，同时手中的太清剑一转。
《太清剑典》灵秀初手！
剑势灵动，如灵秀之气初生。
那道剑势如同灵蛇般，在朱高煦的枪影之间自如地游走穿行。
她的手腕只是微微转动，剑尖便已经从一个完全出乎朱高煦预料的角度刺出。
朱高煦的反应极快。
他是久经沙场的武者，在城头与敌军高手交锋的经验远非那些只在江湖中切磋的宗师可比。
他的枪身横转，枪身绞杀。
《定远盘龙枪》盘龙绞杀！
那道枪势如同一道被从深渊中盘绕而上的龙身般，在空气中绞出一道道螺旋状的暗色痕迹，将了因上人那道灵蛇般的剑势卷入螺旋的中心，以绞杀的力道将那道剑意从侧面弹开。
两道兵刃在暮色中碰撞出一声清越而绵长的金属回响，如同一道被同时拨动的双弦般在城头的喊杀声中短暂地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了因上人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那道绞杀之力，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三品镇国的燕军将领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的枪法沉稳而刚猛，每一招都带着战场的杀伐之气，与那些江湖高手的剑路截然不同。
但他也仅此而已。
那道绞杀之力在她眼中如同一道被从水面下翻涌而上的暗流，她只需在剑尖触及螺旋核心的瞬间将剑身轻轻一翻，以太清之气的柔韧将那力道卸去便足够了。
她的剑势在卸去绞杀之力的同时悄然变化。
剑势如云海翻涌。
《太清剑典》云海翻！
那道剑势如同一片被从峨眉山巅倾泻而下的云海般，将朱高煦的枪势笼罩在一片朦胧而不可捉摸的迷雾之中。
她的身形在那片剑势的云海中如同一只被云雾包裹的仙鹤般飘忽不定，手中的太清剑在那些翻涌的剑气之间时隐时现，如同一道被藏在云层深处的闪电般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劈出。
朱高煦感受到了那道剑势的压迫。
他不再以灵巧应对，而是选择了大开大合。
枪势爆发，如千军破阵。
《定远盘龙枪》千军破！
那道枪势如同一道被从万军之中抽出的破阵之力般在他的枪尖上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锋芒，向着了因上人的云海剑势猛然撞去。
他没有试图去捕捉那些飘忽不定的剑影，而是以一股足以撕裂云层的蛮横力道从正面将那道剑势的帷幕撕开了一道缺口。
枪锋与剑身在那道缺口中再次碰撞。
了因上人的身体在那道冲击中向后飘出了半步，她的脚下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滑痕。
她面色平静，没有因为这半步后退而有任何动摇，她只是在确认朱高煦那道枪势中的力道与煞气的比例。
一剑刺出，如灵秀之风。
《太清剑典》灵秀刺！
那道剑势如同一道被从风中抽出的细线般，在朱高煦的枪势间隙中精准地刺入。
她的剑尖带着一道几乎无法以肉眼捕捉的速度穿过了朱高煦枪势的外围防线，如同一根被从缝隙中挤入的针般直刺他的胸口。
朱高煦在那道剑光逼近的瞬间，身形如同一道被从地面上弹起的暗色龙影般猛然跃至半空，枪尖向下，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般向着了因上人的头顶贯落。
《定远盘龙枪》龙腾九天！
那道跃起让他的胸口脱离了灵秀刺的攻击范围，而他的枪锋则在了因上人的头顶形成了一道从天而降的压制。
了因上人微微仰头，那双清冷而沉静的眸子中映出了一道正在头顶急速逼近的暗色枪影。
她的手腕一翻，剑势如峨眉云海。
《太清剑典》峨眉云！
那道剑势如同一片被从峨眉金顶持续翻涌的云层般在她头顶铺展开来，将朱高煦那记从天而降的枪势包裹在一片朦胧而不可捉摸的云雾之中。
枪锋刺入那片剑势的云层时，力道被那层层的剑气逐一削减，如同一柄被从高处掷入深潭的短矛般，在落至潭底之前已经被水流卸去了大半的锋芒。
朱高煦落地时已经在那道云层中撕开了一道缺口，他的枪身没有被卷住，但那一枪的力道已经被卸去了七成。
他落地后立刻变招，枪身绞杀，绞飞敌兵。
《定远盘龙枪》盘龙绞杀！
这一次他的枪势比方才更加凶猛。
他将龙御伐天势的杀伐之力推至了极限，枪尖周围的空气在那道绞杀之力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一道被从深渊中盘绕而上的龙身般将了因上人身周的空间逐一收束。
了因上人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枪势中的煞气比方才浓了几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太清真意在那道绞杀之力的冲击下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波动，如同一面被从远处投来的石子击中后的湖面般泛起了一圈短暂的涟漪。
《太清剑典》灵秀舞！
那道剑势如同一道被从灵秀之气中凝结而成的舞者般，在朱高煦的枪影之间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斩击着。
她的身形在那些绞杀之力中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般来回穿梭，手中的太清剑在每一次旋转和转折中，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斩在朱高煦枪势的薄弱环节上。
两道兵刃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碰撞了十余次。
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道清脆而短促的金属交鸣声，如同一串被同时掷出的铜钱在空中相互撞击般密集而急促。
城头上的那些民兵和士卒被那道持续的交锋逼得向两侧退开，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长约十丈、宽约数丈的空白地带。
那道空白如同一道被从城头撕裂的伤口般，在暮色中显露出一种孤立的、不属于周围混战的安静与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