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锦隆昨夜喝了许多闷酒，还在酣睡。
那道酣睡将他整夜的烦闷与焦虑，暂时隔绝在意识之外。
他梦到了许多零碎的片段。
彰义门中五圣尊者被箭矢贯穿的化为人形火炬的画面；
四名宗师被寒霜剑逐一击穿丹田后露出的苦笑；
以及陈洛站在内城城头上俯视着他的那道压迫性的平静目光。
那些画面在他的意识中来回穿梭着。
帐外的天光已经透过帘幕的缝隙渗入帐中，在帐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被寒气冻得发白的晨光。
李锦隆猛然被帐外来报军情的斥候吵醒。
那名斥候从帐外疾步冲入，甲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霜尘，声音中带着慌乱与急促：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京北城出大事了！”
李锦隆被那道声音从梦中惊醒。
他的第一反应是，燕王率领骑兵出现了。
那道反应将他此前所有关于燕王失踪的焦虑，在一瞬间全部唤醒，如闪电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如同一张被从弓弦上猛然拉开的弓般从床榻上弹起，手指已经本能地伸向了案边的飞鸿剑剑柄。
但听斥候说不是燕王出现，也就将提起来的心放下去一大半。
他又听斥候说得奇怪，只是说京北城出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没好气地骂了几句，决定自己前去看看，到底京北城怎么了。
待李锦隆披挂完毕，在闻讯而来的众将领护拥下来到京北城前，放眼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远远望去，京北城已成一座冰城。
那道城池如同一头浑身覆满了白色冰甲的巨兽般，蹲伏在北地的平原上。
城墙上布满了冰层，那些冰层将整座城池的轮廓从青灰色改写成银白色，如铠甲般在清晨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清冷而刺目的光芒。
城垛、城墙、墙根，所有暴露在外的表面都被一层厚实的冰壳所覆盖，如同一座被从寒潮中精心雕琢出来的冰雕之城般壮观而肃穆。
一旁平安见状气得大骂一声道：“这城墙上结满了冰，滑不溜秋，这还怎么蚁附登城！”
李锦隆面如土色。
他暗暗咬牙。
心想这京北城莫非有天助？
想要再次攻城，非得等城墙上冰化了才行。
这一拖又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
那道认知将他昨夜刚刚重新积攒起来的攻城意志在一瞬间碾碎了。
正当李锦隆在那里暗自叫苦的时候，东北方极远处突然升起三个烟花。
那道烟花将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短暂地染成红黄蓝三色，如信号般在极远处绽放着。
看到那东北方天空中的烟花，李锦隆心中咯噔一下。
因为那信号是他之前布置给斥候的，当发现有万骑以上的骑兵时，发射三个烟花。
显然这是燕王率领骑兵出现了。
还没等他有太多反应，东北方天空又数次升起多个烟花。
那些烟花将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天空持续染色，在极远处持续地绽放着。
看这信号架势，燕军骑兵恐怕不止万骑。
李锦隆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一个不好的猜想涌上心头。
莫非燕王从宁王那弄到兵马了？
看烟花的数量，燕军骑兵数量超过十万。
李锦隆当即回中军大帐，升帅旗，召集众将议事。
中军大帐的帅旗在寒风中缓缓升起，旗面猎猎作响，如一片被从营地上空展开的暗色铁幕。
帐前亲兵击鼓传令，鼓声沉闷而急促，将整座大营从清晨的沉寂中猛然唤醒。
不多时，众将纷纷披挂而至。
平安、瞿能等文武将佐鱼贯而入，甲叶碰撞之声在帐中响成一片。
各人面上均带着凝重之色，显然已经听闻北方烟花之事。
中军帐外，亲卫们分列两侧，甲胄上凝结着清晨的霜尘，手中的长戟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帐内，李锦隆端坐主位，面前的沙盘上依旧标注着京北城九门的兵力部署，那些插在城墙模型上的小旗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动。
诸将分列两侧，帐中气氛凝重。
李锦隆扫视众将，沉声道：“今日召集诸位，所议之事想必大家也心中有数。燕逆骑兵已现，而且看那烟花信号，来者不善。”
“本将此前广派斥候，四处寻找燕庶人与燕军骑兵的下落，始终不得其踪。如今他们主动现身，反倒省了我们一番功夫。”
“诸将以为，燕逆此来，该如何应对？”
帐中一时沉默。
平安率先开口：“大将军，燕庶人失踪多日，如今骤然出现，必是有所图谋。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紧守营寨，多派斥候，尽快查明燕逆虚实。”
瞿能也抱拳道：“末将附议。燕逆骑兵来势不小，此时若贸然分兵攻城，恐被其从后掩杀。”
李锦隆微微颔首，手指在沙盘上大宁的位置重重一点，那处被标注为灰色地带的区域在烛光中持续地沉落着。
“但有一事，本将一直放心不下。大宁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派去的信使如石沉大海，大宁都司的塘报也断了。本将推测，大宁大概率已被燕王拿下。”
帐中诸将闻言，面色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那道不安如同一层被从帐外寒风中持续渗透进来的薄雾般在帐内弥漫开来。
李锦隆抬起手，将那道议论压下，继续道：“若大宁已失，燕军兵力大增。大宁有边军八万，铎颜三卫三万，加上燕军原有兵马，此时燕逆麾下应超过十五万。已经有实力与我五十万大军决战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
“眼下再去攻京北城，已不现实。若是前头在攻城，后面被燕军骑兵冲击，前后夹击之下，必败无疑。因此本将命令——”
他声音一沉，一道命令砸在帐中每个人的耳中：
“诸将紧守营地，防止燕军骑兵冲营。鹿角、拒马、陷坑，所有防御工事抓紧加固。骑营广派斥候，要尽快查明燕军的具体情况。”
“诺！”众将齐声应命。
然而，没过多久，前线斥候战报便传入中军帐。
斥候单膝跪地，甲叶上还沾着泥泞与霜尘，声音中带着急促与沉闷：
“大将军，燕逆广派游骑，四处邀击我军斥候。东北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我军一无所知。”
帐中诸将听了，议论纷纷。
那些声音如同一群被从暗处惊起的飞鸟般在帐内持续地扑腾着，均担忧燕王用兵老道，此举分明是要遮蔽战场，让他们变成瞎子。
然而李锦隆此时并无太大惊慌。
知道来者是燕军后，他已心中有数。
他冷笑一声，那道冷笑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这都是当年中山王跟北沅交锋时的故技，故弄玄虚，没什么用处。”
“燕军在外兵马六万余人，就算是他吞并了大宁兵马，大宁有多少兵马，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上的底档记得清清楚楚。”
“大宁边军八万，铎颜三卫三万，此时燕军兵马应超过十五万。他们想瞒，瞒得住吗？”
他微微起身，手指在沙盘上京北城四周那片被标注为平原的区域上缓缓划过，那道动作在诸将的注视中持续地延伸着：
“再说了，两军交锋，不比斥候窥探。这京北四下一马平川，十几万人马压过来，二十里外就看见了。这冰天雪地的，还怕他雪地藏兵不成？”
众将听了李锦隆的分析，也都纷纷有所心定，方才还紧绷的面孔逐一松弛了几分。
但话虽如此，原本兵力占优顺风顺水地围城攻城，这下遇上强敌，虽然兵力依旧占优，但主动权已失。
毕竟这下对方不再是光挨打，而是随时可能主动攻击他们。
紧迫感在帐内弥漫着，让中军帐中被一股阴霾笼罩。
正当此时，有亲卫来报。
那名亲卫从帐外疾步冲入，单膝跪地，声音清晰且恭谨：
“报，启禀大将军，山东布政使铁轩，奉命押运粮草已至大营。”
李锦隆一听，又惊又喜。
他与铁轩交情莫逆，是属于那种能交心的好友。
不过押运粮草这等事虽然是铁轩负责，但也不至于亲自押运呀。
那道疑惑让他对这位老友的突然到来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于是李锦隆决定亲自去请他相见一叙。
他站起身来，对帐中诸将道：“诸位先按方才的部署行事，本将去去便回。”
说完便大步走出中军帐，向着辕门的方向走去。
大营的粮仓设在西侧一片被木栅围起的空地上，数千辆粮车排成长龙，车上的粮袋在寒风中硬邦邦地堆叠着。
军需官带着几名书吏在车阵间来回穿梭，手中册簿翻得哗哗作响，一边清点数目一边与铁轩手下的押运官核对。
铁轩站在一辆粮车旁，手中也拿着一本册子，正逐项勾对。
他看得极细，连粮袋封口处的绳结都要亲手捏一捏，确认没有受潮霉变。
布政使的官袍上沾了不少尘土，靴面也糊了一层泥浆，显然这一路押运并不轻松。
李锦隆从远处大步走来，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在十步开外停下脚步，身后的亲卫也齐齐止步。
他打量了片刻，铁轩比当年瘦了些，鬓角也添了几缕霜色，但那副一丝不苟的做派却丝毫未变。
“铁兄。”李锦隆开口唤道。
铁轩闻声抬头，见是李锦隆，连忙合上册子交予身旁的押运官，整了整衣袍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大将军。”
李锦隆摆摆手，上前一步拍了拍铁轩的肩头，那只手掌带着武将特有的厚茧与力道，拍在铁轩肩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一路辛苦了。走，随我去偏帐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铁轩微微迟疑，目光扫了一眼尚未清点完毕的粮车。
李锦隆会意，对身后的军需官吩咐道：“余下的你们仔细清点造册，回头直接送到中军便是。”
军需官躬身领命。
李锦隆便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铁轩落后半步跟在身后，两人沿着营中主道向中军方向走去。
沿途经过几处步卒营地，那些士卒正在帐外擦拭兵器、修补甲胄，见大将军经过，纷纷起身行礼。
来到偏帐，亲卫掀帘让二人入内。
帐中陈设简朴，一方案几，几把木椅，角落里一只铜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气扑面而来。
亲卫奉上茶水，又端来一碟糕点，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锦隆在案后坐下，抬眼见铁轩还站着，笑道：“坐啊，站着作甚。”
铁轩这才在下首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饮。
李锦隆见状，微微摇头，随即扬声对亲卫吩咐道：“都退下吧，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许靠近。”
帐内亲卫齐声应诺，退出帐外。
帘幕落下，帐内只剩两人。
李锦隆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轩，端起茶盏向他遥遥一敬，热情招呼道：
“铁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喝茶，喝茶。”
铁轩双手捧盏，欠身道：“大将军……”
“哎——”李锦隆摆手打断他，眉头微皱，“这里没有外人，叫什么大将军。还跟当年一样，叫我李兄便是。”
铁轩却只是笑了笑，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终究没有改口。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那身山东布政使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李锦隆看在眼里，心中明白，铁轩这个人，一向谨慎，如今自己手握五十万大军，又有先斩后奏之权，气势逼人，即便当年交情莫逆，但上下有别，加上多年未见，一时间放不开也是人之常情。
他也不以为意，只管热情招呼铁轩喝茶，又亲手从案上碟中拈了块糕点递过去，道：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泥酥，你尝尝，比咱们当年在凤阳时吃的那家如何。”
铁轩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嚼了，点头道：“甜而不腻，酥而不散，是好东西。”
李锦隆哈哈大笑，自己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你这个人，吃东西也跟批公文似的，一板一眼。”
铁轩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李锦隆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不大，却极亮，透着一种通透而机敏的光。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道：“大将军可是心有不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