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隆正嚼着糕点的嘴停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那声响在偏帐中如同一记沉闷的鼓点，将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轻松气氛在一瞬间击得粉碎。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郁与疲惫。
“铁兄，你果然还是你。”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越过铁轩的肩头，落在帐壁某处一个并不存在的焦点上。
“魏国公有句话说得极好，好兵那都是打出来的。南方的士卒，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可燕王手中的燕宁兵马，那都是久经战阵，怎么比啊。”
铁轩若有所思地认同点点头。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那道动作不急不缓。
李锦隆接着说道：“我刚接管兵权的时候，魏国公曾向陛下建言，要我以真定一线的二十万大军直取京北。”
“我当然知道此策好，但是我更知道，以我军的战力，非倍于燕军不可相持，非三倍于燕军不可决战。”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在案上蘸了茶水，随手画了两道线，一道粗，一道细。
“眼下燕王兼并了大宁军马，如今麾下精兵劲卒已经不下十五万。而我刨去护粮之兵和伤兵，如今可用之兵，也不过三十万了。”
那道被茶水画出的粗线在案面上迅速洇开。
铁轩的目光落在那道水痕上，面色渐渐凝重。
他文武双修，胸有谋略，也懂军事，一听此话就知道局势不妙。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判断，抬头看向李锦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将军，如今之计唯有撤军方为上策。”
李锦隆看向铁轩，苦笑道：“撤军，谈何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偏帐角落那张简易的舆图前，手指沿着京北城外围的官道缓缓划过。
“天气寒冷，军中伤兵日增。我军步卒太多，此时撤军，燕军掩袭，必定大败。更何况——”
他转过身来，看着铁轩，眼中显露出无奈：“燕王用兵，那是但求实力。可朝廷用兵，那是处处要在乎朝廷跟陛下的脸面。”
铁轩一听，知道李锦隆说的都是实情。
他微微垂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那道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底暗自思量。
李锦隆这个大将军看似威风凛凛，但内里的困难却不被外人所知，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李锦隆接着说道，声音中那道苦涩在他的唇齿间持续地停留着：
“不战而退，我可以不在乎大将军这个名头。可朝廷可以不在乎这个脸面吗？”
“我只怕我自请撤军的奏表前脚刚到京师，后脚就会有一个新的大将军来接管兵权。”
“那到头来京北这一战还是要打，那既然这样，我也费事撤军了，就好好打上这一战吧。”
铁轩听了心中触动。
他放下茶盏，双手在膝上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算是知道李锦隆已经是尽力了。
能将朝廷召集的五十万大军指挥得当已经是不容易了，更有及时上表朝廷让魏国公赶赴大宁接管兵权。
但却是因为朝廷的瞻前顾后，让燕王兼并了大宁兵马，导致如今北征大军陷入困境。
况且，燕王造反的影响也开始日益增大。
他抬起头，看向李锦隆，声音沉稳而清晰：“大将军，既然战事已不可避免，有些事我须得向您如实禀报。”
李锦隆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铁轩道：“如今因朝廷四处召集兵马，加上燕王造反的影响，各地已有不安稳因素出现。就我此次亲自押送粮草来说——”
他微微一顿：“山东境内，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均出现一股自称‘大炎’的贼众造反。山东境内兵马大多被征召北伐，导致无力平乱。”
“目前此三府已失控。我为了保证这批军粮的安全，不得已才亲自带兵护送。”
李锦隆一听，也是心烦意乱。
他走到案前，一拳轻轻砸在案面上。
但眼下京北大战在即，他也分身无术，对叛乱也是爱莫能助。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那道烦乱已经被一层更加冷硬、更加沉着的决然所覆盖。
他断言道：“待白河冰冻之日，便是燕军大举进兵之时。”
铁轩闻言，面色微变。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白河那道蜿蜒的蓝色线条缓缓划过。
那道线条在烛光中如同一道将整片战场的命脉都系于一线的脉络。
“白河……”他低声道。
李锦隆走到他身旁，并肩站在舆图前。
两人一同沉默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在偏帐中弥漫着，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忧虑、那些无法解决的困局、那些只能等待的命运，全部笼罩其中。
炭火在铜盆中继续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
帐外，北风从关外方向持续吹来，在帐篷之间持续地呼啸着，将整座大营笼罩在它寒意中。
顿时，偏帐中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京北城的城头上，陈洛、朱长姬、孔公妍、白昙等人正在视察敌情。
清晨的日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缓缓铺展开来，将整座京北城从夜色中一寸寸剥离出来。
那道日光落在城墙上时，被一层厚实的冰壳反射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一座被从寒潮中精心雕琢出来的冰雕之城般壮观而肃穆。
城垛、城墙、墙根，所有暴露在外的表面都被一层厚实的冰壳所覆盖，那些冰层将整座城池的轮廓从青灰色的砖石改写成银白色的甲胄，在清晨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清冷而耀眼的光泽。
陈洛站在城头垛口后方，双手扶着冰凉的城垛，目光扫过那一大片被冰层覆盖的城墙，嘴角微微翘起，那道得意之色在他的眉眼间久久不散。
他伸手在城垛上轻轻敲了两下，冰层发出清脆而厚实的声响，如同叩击在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璧上。
“如何？”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朱长姬、孔公妍和白昙，语气中那道自得毫不掩饰，“一夜之间，固若金汤。”
朱长姬走近城垛，伸手在冰面上摸了摸，那层冰光滑如镜，指尖触上去有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
她微微点头，目光顺着城墙的轮廓向下望去。
那些昨日的缺口和裂缝处，如今都被冰层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如同一道道被从冰川深处抽出的、将整座城池的伤痕逐一覆盖的暗白色绷带。
若是说防御嘛，倒也没增加多少。
那层冰壳再厚，也挡不住冲车撞木的持续撞击，更挡不住火炮的轰击。
但对于敌方的心理作用极大。
试想一下，昨日原本已被攻打得岌岌可危的城墙，一夜之间又固若金汤，敌军会作如何想？
更妙的是，冰层滑溜，给蚁附登城造成巨大的阻碍。
那些云梯搭上来，梯脚在冰面上打滑，士卒攀爬时脚底无根，如同在油面上行走，十个人里能有三个爬上去就算不错了。
陈洛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手漂亮，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孔公妍站在垛口另一侧，一身素雅的衣裙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发髻上那支碧玉簪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而清冷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那片冰墙上停留了许久，黛眉微动，如同远山在薄雾中轻轻舒展。
她虽性情清冷，但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颔首：“借天时以补人力之不足。陈军师此计，确是高明。”
白昙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欢欣。
她伸手在冰墙上拍了一下，又迅速缩回来，将冻得微红的手指含在嘴里哈了哈气，笑嘻嘻地含糊道：
“妙妙妙，这下看那些朝廷兵还怎么爬。”
陈洛听了二女的赞赏，心中那道得意又膨胀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负在身后，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长姬看在眼里，微微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将目光从冰墙上收回，转向城外的方向。
那道目光越过城墙的轮廓，落向远处朝廷大营的方向。
晨光中，那座连绵数十里的营盘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般在大地上铺展着，帐篷、旗幡、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如同一道被从地面上隆起的暗色屏障。
朱长姬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一动。
她注意到今日朝廷军大营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每日清晨便会响起的进攻号角没有响起。
那些营门依旧紧闭，营中的士卒来来往往，却不是在准备攻城，而是在加固营寨。
那些鹿角拒马被重新布置，陷坑被加深拓宽，那些本该推往城墙方向的云梯和冲车被整齐地排列在营中空地上，无人问津。
更让她警觉的是，大营东侧的方向，那些骑兵营中一队队骑兵正在陆续开出，那些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雾，马蹄踏在冻硬的营道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
一队、两队、三队……
那些骑兵如同一道道洪流般向着东北方持续地涌去，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逐渐消融的尾迹。
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陈洛，目光中多了一层期待。
“陈洛，”她轻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三人能够听见，“此情景是何状况？朝廷军今日未动，大营却加强了戒备，又派出大批骑兵向东北而去。”
陈洛闻言，目光从冰墙上收回，顺着朱长姬的视线向东北方望去。
那些正在向东北开进的骑兵队伍，队列并不整齐，甚至带着几分仓促与急切。
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略一思索，忽然面露喜色。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道清晰的笃定与欣然：“想来是燕王殿下率军回来了。”
此言一出，城头上顿时一静。
朱长姬、孔公妍、白昙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随后，朱长姬的脸上率先绽开一道明亮而灼热的光彩，那道光彩将她的眉眼间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沉重在一瞬间冲刷得七七八八。
她重重一点头，声音中那道压抑已久的期待在城头上回荡开来：
“总算是熬过最艰难的时刻了。”
孔公妍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中此刻泛着激动与敬佩。
她虽然一向清冷自持，但此刻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白昙拍了拍手，露出了笑容。
朱长姬即刻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道：“传令各门，继续加强守城，不得松懈。同时告知全军，燕王殿下率军即将归来，让他们打起精神，准备接应！”
传令兵们如同一群被从城头放出的信鸽般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去，将那道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座京北城。
消息传开，京北城士气大振。
那些在城头执勤的士卒们，那些在巷中修缮工事的工匠们，那些在家中为守军缝补冬衣的妇人们，在听到那道消息后，个个精神振奋。
整座京北城在那一刻笼罩在一片属于希望与坚守的光辉之中。
城头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卒和百姓，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北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似乎比方才更厚了几分，如同一道被从远山深处持续翻涌而来的暗色帷幕般缓缓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在那道帷幕的深处，他似乎能隐约感知到一道磅礴而熟悉的气息正在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