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军中军大帐内,一身是伤的都督陈晖正向李锦隆请罪。
他甲胄上还沾着白河岸边的泥浆与暗红色的血渍,左肩处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隐约透出一片深色。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末将无能,请大将军赐罪。”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目光齐聚在陈晖身上。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不语。
帐中烛火摇曳,将陈晖那道跪地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一道修长而佝偻的暗色轮廓。
李锦隆坐在主位上,神色黯然。
他目光落在陈晖身上,心中却比帐中任何人都清楚。
陈晖率骑兵出击本就是他的算计。
骑兵全军覆没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
陈晖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陈晖哪怕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抵挡数倍于他的精锐燕军骑兵。
葬送骑兵,就是避免接下来的决战中,战事不利时,这些骑兵逃亡引发步兵的恐慌溃败。
同时,骑兵的覆灭也能激发朝廷步兵的背水一战的士气。
胜了,是意外之喜;败了,正好借此激励营中步卒死战。
无论胜负,他都不亏。
他意识中的那道算计,血腥且冷酷,但又不得不为之。
于是李锦隆并未过多责罚陈晖。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声音平淡,不带太多情绪:“来人,扶陈将军下去养伤。”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陈晖扶起。
陈晖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拱手,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退出帐去。
帐帘落下,那道身影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等陈晖走后,李锦隆见帐中诸将因骑兵覆灭面有戚色。
整座中军帐笼罩在一片沉郁而压抑的气氛中。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目光游离于帐壁某处,有人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李锦隆站起身来,将帐中所有目光在一瞬间聚拢到他身上。
他扫视众将,目光如炬。
见气氛已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一道带着灼热与决绝的激励在帐中响起:
“诸位将军!各位都是读过兵书的。吴子云,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他微微一顿,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逐一掠过,那道目光沉稳而笃定:
“传令下去,我军已陷死地,想要求一线生机,唯死战尔!”
众将听了,神情激愤。
那些方才还低垂的目光在一瞬间被点燃,如同一群被同时引燃的火把般在帐中持续地燃烧着。
那些握紧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间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们轰然应道,那道声音将整座大营在一瞬间从沉寂中猛然唤醒:
“末将领命!”
李锦隆见士气可用,心中稍安,连日来积攒的焦虑与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他微微颔首,挥手让众将各自回营准备。
夜晚,陈洛接到燕王召见。
他连夜赶到白河边燕军营帐。
那道命令来得很急,传令的亲卫身上还带着白河岸边的寒气与尘土,说话时口中呼出气形成白雾。
陈洛没有多问,只向朱长姬简短交代了几句城防事宜,便施展轻功,身形如同一道疾风般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而迅疾的弧线,向着白河方向疾掠而去。
燕军营帐驻扎在白河东岸一片开阔的高地上,营中火把如星,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片暖黄而肃穆的光晕中。
陈洛跟随燕王亲卫穿过层层营帐,来到燕王营帐前,亲卫掀帘通禀。
帐中烛火通明,燕王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见陈洛进来,他放下炭笔,转过身来,面上笑容如帐外夜空中的星光般明亮而热切。
“斯道来了,快坐快坐。”
燕王热情迎接,语气中那道客气比往日多了几分。
他已知道陈洛在彰义门一人对上对方五名宗师,击杀一人,击退四人。
这份战绩太过惊人,让燕王面对陈洛时不自觉的客气了许多。
他亲自为陈洛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那道动作中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君臣的、属于武者之间相互敬重的自然与坦荡。
陈洛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燕王脸上。
他见燕王神采飞扬,眉眼间那道自信与从容将此前所有阴郁与沉重全部冲刷干净。
他心中暗自想到,不愧为有龙气的天命之人。
顺利兼并大宁兵马,回来后又轻松剿灭朝廷骑兵,此时兵强马壮,完全不惧朝廷的五十万大军。
可谓是大势已成,有了逐鹿中原的实力了。
二人简短寒暄了几句。
燕王问了几句京北城防之事,陈洛一一作答。
随后燕王话锋一转,开始直入主题。
原来他心中关于是否要与朝廷大军决战之事始终举棋不定,这才特意找来陈洛相商。
燕王在案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目光审慎而沉凝,落在舆图上郑村坝的位置。
他缓缓开口道,声音有所犹疑:“斯道,本王一直在想,我军此时究竟要不要与李锦隆决一死战。”
他微微一顿,手指在舆图上郑村坝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那道动作如同一名在反复掂量一枚棋子分量的弈者。
他自识破李锦隆置死地而后生的计谋后,心中开始正视李锦隆的军事才能。
此人已非当年那个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
他担心决战死伤过多,造成太大军力损失。
陈洛听出燕王的疑虑,不动声色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燕王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陈洛脸上,目光中有审慎与算计:
“南军如今已经陷入绝境。若此时决一死战,对方犹如困兽之斗。那我军便是胜了,必然也伤亡惨重。本王觉得,要不纵其南归,在中途我军再以精骑邀击。”
陈洛一听,感觉不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道茶汤的热气在唇齿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散开了,留下满口微涩的余味。
他心中念头飞转。
燕王这是珍惜羽翼,想要放李锦隆南归。
而自己刚刚跟陆清尘吹过牛,说是要牵制住北伐大军。
若是让李锦隆率领大军南归,那这些大军肯定顺道去山东平叛了。
这怎么能行。
赵清漪的大炎军如今刚在山东站稳脚跟,青州、莱州、登州三府虽已拿下,但根基尚浅,那些新式火器的兵工厂和远洋船的造船厂都还在建设之中。
若是李锦隆这五十万大军南归途中顺手一剿,大炎军便是再骁勇,也抵挡不住朝廷大军的全力一击。
陈洛放下茶盏,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心思急转之后,猛然起身说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那道声音在营帐中如同一块巨石般落下,将方才还沉浸在一片沉静中的气氛在一瞬间击得粉碎。
燕王闻言,面上那道热切的笑意微微凝滞,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洛脸上,那双眼睛中浮着一层清晰的诧异。
“为何?”燕王问道,语气明显带有道疑问。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沉吟片刻,将那些在脑海中飞转的念头逐一归位、排列、打磨。
随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稳而清亮,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分量:
“殿下有此打算,在下明白,是不想折损太多将士。殿下体恤士卒,爱惜羽翼,此乃仁将之风,在下心中感佩。可是——”
他微微一顿,将燕王的注意力牢牢锁在他的唇齿之间。
“请殿下想一想。今日一战,南军骑兵覆灭,南军已成哀兵。若是我军不能在正面对决时,以堂堂之阵将其击溃,只怕是后患无穷。”
他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郑村坝的位置向四周缓缓划过,那道动作吸引了燕王的注视。
“朝廷兵员十倍于我,田亩人丁,仓储积蓄,更远非我一隅之地的燕藩可比。”
“我军屡战屡胜所依凭者,一是士甲精锐,还有便是这股死里求生的锐气。”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燕军所在的位置轻轻一点。
“若此时纵南军南归,这伤了士气不说,这些南军都已经打过了仗,见过血,杀过人,而且还是从我燕军刀锋之下逃出生天的。”
“将来稍加整顿,便是虎狼之师。更可怕的是,这些南军从此对我燕军再无今日这般畏惧。”
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燕王,目光坦荡而深沉。
“殿下,为将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这打仗,是一定要死人的。”
陈洛这番话振聋发聩。
燕王闻言,面上那道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晰的动容。
那道动容将那些犹疑与算计逐一冲刷干净。
燕王起身,低头默默踱步思索。
他的脚步在帐中来回移动,反复权衡,靴底在地面上发出一阵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烛火将他的身影在帐壁上拉出一道修长而沉凝的暗色轮廓,那道轮廓随着他的步伐持续地晃动着。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
那双眼睛中已有坚定之色。
他沉声说道:“斯道所言极是。如今本钱大了,胆儿倒是越来越小。就依军师所言,明日全军吃饱喝足,本王与李锦隆决一死战。”
陈洛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说动燕王与朝廷军决战了。
他恭谨拱手道:“殿下英明。”
燕王下定决心后,没了瞻前顾后,心神明显放松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陈洛,笑道:
“对了,斯道,你用那水浇城结冰之事,当真是妙极。本王当时离开前曾与你们说过的天时、外援,如今都一一应验了。”
他微微靠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帐顶某处,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带着几分感慨与几分解颐:
“不过当时本王所说的天时,只不过是说北方寒冬严寒,南军无法适应。没想到你居然将天时应用到守城上了。”
陈洛连忙谦虚。
他微微欠身,双手捧着茶盏,姿态保持谦逊,语气中带着恭谨:
“殿下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借了殿下天时之论的余荫,不敢居功。若非殿下深谋远虑,提前布局,在下便是想借天时,也无天时可借。”
燕王听了,哈哈大笑。
他伸手指了指陈洛,笑骂道:“你这个人,武功厉害,拍马屁也厉害。”
陈洛也笑了:“殿下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在下不过是拾遗补阙,做些细枝末节的功夫。”
燕王身子微微后仰,看向陈洛,目光中有欣赏之色:
“斯道,本王这些年用兵,北征漠北,南讨中原,麾下谋臣猛将如云,但如你这般既能谋略又能亲上阵前搏杀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彰义门那一战,本王虽不在场,但听斥候回报,一箭射杀五圣尊者,又独斗四宗师,从容击退。这等战绩,本王麾下诸将,无人能及。”
陈洛连忙摆手:“殿下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仗着殿下洪福,侥幸得手。”
“那五圣尊者不过是宗师中的末流,靠着毒功诡异才混出些名堂,真遇上硬手,便露了怯。”
“至于那四名宗师,独孤岳孤傲少谋,了因上人过于持重,关山月狡诈有余而胆魄不足,冰璃仙子冷漠寡言却缺乏应变,四人各怀心思,不能齐心,在下才捡了个便宜。”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燕王脸上,那道目光真诚而坦荡:
“在下不过是个人之勇,比不得殿下一出手便是剿灭了南军万骑,这才是大勇。”
燕王听了,哈哈大笑。
那道笑声带着畅快与豪迈,在营帐中持续地回荡着。
他伸手在案上拍了一下,那声响不大,却如同一记沉稳而有力的鼓点:
“你这个人,夸你一句,你便还我十句。”
陈洛也笑了,拱手道:“殿下说笑了。”
燕王笑着摇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道茶汤的热气在他唇齿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散开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那道热切渐渐沉淀下来,化作审慎与凝重:
“斯道,说实话,李锦隆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让本王第一次觉得,这个对手,不可小觑。”
陈洛闻言,也收敛了笑意,微微颔首,略有所思道:“殿下所言极是。李锦隆此人,朝野间传闻早年纨绔,但这些年统军,倒是历练出来了。”
“他为将者,最大的长处便是,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在乎一时之胜败,甚至不在乎麾下将士的性命。”
“这种人,比那些只知猛打猛冲的悍将更难对付。”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短处。”
燕王目光一凝,牢牢锁在陈洛脸上:“什么短处?”
陈洛道:“他太在乎脸面了。殿下用兵,但求实力,进退自如,不受任何掣肘。可李锦隆用兵,却是要在乎朝廷跟陛下的脸面。”
“他明明知道此时撤军是上策,却不敢撤,因为一撤,朝廷的脸面便挂不住,他这个大将军也就做到头了。”
“他明明知道决战是下策,却不得不战,因为陛下要他战,朝廷要他战,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微微一顿:“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棋手,棋艺再高,也下不过一个自由落子的对手。”
“殿下,这便是我们的胜机。”
燕王听了,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说得好。被绑住了手脚的棋手,斯道,你这句话,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烛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将那些话语的余韵在帐壁上投下一道道短暂而晃动的暗色光影。
帐外,白河的上空开始飘起了雪。
远处郑村坝的方向,那片连绵的营盘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蹲伏在平原尽头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而白河东岸这片燕军大营中,火把如星,士气如虹,无数士卒正在为明日的决战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