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获悉南军动向,急率二十万燕军迅速南下迎战。
燕王在中军帐中召集诸将,手指在舆图上从大同沿着官道一路划到白沟河。
他沉声道:“大同先放下。李锦隆六十万大军进驻白沟河,这是冲着咱们来的。若让他站稳脚跟,京北危矣。传令全军,即刻南下,循白沟河而进,迎战李锦隆。”
大军顺着保定府的定兴县、容城县,循着白沟河而进。
燕军士卒如同一道道洪流,在初夏的日光中沿着官道和马道持续地推进着。
沿途经过的村庄和市镇,百姓们站在路旁,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和步卒从眼前经过,目光中那道复杂将敬畏与不安同时纳入其中。
陈洛随军南下。
他骑一匹枣红色的北地战马,身披甲胄,腰间悬着幽影刀,背上兵器箱中装着落日剑、寒霜剑和那柄可伸缩的长枪。
傍晚,大军在容城县外扎营。
陈洛正在偏营中整理兵器,忽然有军士来报,说营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军师故人,姓陈名震,绰号追风刀。
陈洛接到军士通报时,心中一动。
对于陈震,他自然不陌生。
当年二人联手在江州创办互助会,在江州江湖中闯出一片名堂。
陈震一手追风刀法凌厉迅捷,陈洛则出谋划策,两人配合默契,一明一暗,将互助会从无到有,发展成了江州府不可忽视的势力。
不过陈震乃宝庆公主府的人,当年创办江州互助会也是为公主府做事。
那么陈震前来见自己,其背后大概率是宝庆公主指使。
就是不知道所为何来。
陈洛在偏营接见了陈震。
偏营不大,一顶普通的军帐,帐中一方案几,几把木椅,角落点着一盏油灯。
陈洛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亲卫在帐外守着。
他坐在案后,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帐帘处。
帘子掀开,陈震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比当年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精光内敛。
他行走间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渊淳岳峙。
陈洛一眼便看出,他已是四品镇守境界了。
二人见面,一番寒暄。
陈震抱拳道:“陈军师,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陈洛起身回礼,那道动作自然而坦荡:“陈老哥,什么风把你吹到前线来了?坐,喝茶。”
陈震在案侧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中带上些过往岁月的感慨。
当年他与陈洛同为宝庆公主做事,在公主府地位相当。
如今陈洛转投燕王,身居燕藩高位,他们实际上已是对立阵营。
当年陈洛的武道境界还低于自己,如今自己对他只能高山仰止。
好在今日前来,不过是做个说客,并不是来对付陈洛的。
他放下茶盏,微微摇头,声音中带着唏嘘:“陈军师,当年在江州,你我一同创办互助会,在江州那片地界上闯出一番名堂。”
“那时候,你我两人联手,对付那些帮派和地头蛇,虽然辛苦,却也快意。”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洛脸上,叹服道:“如今,你已是名动天下的二品宗师了。传闻中能击杀同阶的存在。”
“而我,这些年总算也有了突破,晋级四品镇守。此次前来,受人所托,护送楚梦瑶大人前来与你相见,冒昧之处,还望陈军师见谅。”
陈洛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陈震此次前来前线,想来是受宝庆公主指派。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道茶汤的热气在唇齿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散开了。
他听到陈震护送着楚梦瑶前来找自己,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想来宝庆公主对自己企图不减。
之前以自身美色诱惑自己不成,现在是要对自己用另外手段了。
难不成是用楚梦瑶来威胁自己?
那道念头带着几分冷峭与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的意识中短暂地沉了一下。
之前他投靠燕王时,就想到朝廷说不定会因此向自己身边亲人发难。
不过自己家中已无亲人,孤家寡人,与自己走得比较近的同门好友,自己都事先做过提醒了。
要么与声明与自己划清界限,要么远离朝廷中枢,避免遭受牵连。
当时林芷萱就选择辞官返乡,而楚梦瑶则选择了与自己划清界限。
那么此时此刻,楚梦瑶来找自己所为何事呢?
是否朝廷借着楚梦瑶意图谋划暗算自己?
不过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大营外有朝廷的高手埋伏自己。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向陈震,语气中从容:“走吧,带我去见见她。”
陈震微微一愣,随即起身,那道动作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弛。
他抱拳道:“陈军师爽快。楚大人就在营外三里那座废弃的烽火台里等候。”
两人出了偏营,陈洛只向亲卫交代了一句“我去去便回,不必声张”,便随陈震向营外走去。
夜色渐深,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从原野上持续地吹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月色洒下清辉将整片原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中。
两人沿着营外那条蜿蜒的小路向三里外那座废弃的烽火台走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持续地回荡着。
烽火台处,有些荒凉。
那座废弃的烽火台矗立在容城县外一片开阔的荒地上,夯土的台基在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下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暗色土坯。
台顶的砖石坍塌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缺口,如同一只沉默而空洞的巨眼。
四周的野草在初夏的晚风中持续地摇晃着,那些草叶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灰色光泽。
远处白沟河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将整片荒地笼罩在一片沉静而肃穆的底色之中。
高处站着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女子。
那道身影在月色中如同一幅被从精心勾勒的画卷。
长发束起,显得干练,身材挺拔婀娜,显得英姿勃发。
绯色官袍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沉静而庄重的暗红光泽,那身官服穿在她身上,如同一柄带着几分锐气与几分凛然出鞘利刃。
正是楚梦瑶。
陈洛缓缓走近,步伐沉稳而从容。
他的太初玄域将四面八方的动静逐一纳入感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不远处暗中隐藏了不少人。
那些气息各自带着不同武道修为,分散在烽火台周围百步之外的草丛和洼地中。
但这些人也就是一些中三品以下的武者。
以这些人的武力,应该不是来埋伏自己的。
应该是楚梦瑶的护卫。
陈洛打量着楚梦瑶。
那张依旧清丽的脸上,少了往日那些出自寒门所带的清高与自负,但多了一些锐气和官威。
那双眼睛在月色中如同一对发光的琉璃珠,目光锐利。
她的站姿笔挺而沉稳,双手负在身后,绯色官袍的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整个人带着几分凛然与几分孤高。
陈洛见她一身绯色官服样式,这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的官服。
又听刚才陈震称呼楚梦瑶为楚大人,陈洛心想,楚梦瑶这是升官了。
她原来在都察院是七品的监察御史,眼下这身行头应该是四品以上的堂官了。
能从百来人的监察御史中脱颖而出成为至少是佥都御史的官位,这其中要是没有宝庆公主的赏识,楚梦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快就官升三级。
看楚梦瑶的神情,她如今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当初为了避免受到自己的牵连,她可是第一时间数次上书弹劾自己的背叛。
现在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擒拿自己回去定罪?
她不会想立功想多了吧,手无缚鸡之力就敢身入险地,还是说她想凭借往日情分来劝说自己投案自首?
想到这,陈洛面色平静,对着楚梦瑶拱手,揶揄道:“楚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今日相邀,不知有何贵干。”
楚梦瑶站在烽火台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洛。
她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而明晰。
她看着陈洛缓缓走近,心中也是思绪复杂。
在等候陈洛的期间,她想起了与陈洛经历的过往。
那些记忆脉络在月色中泛着微光,在她的意识中来回穿梭。
在江州府学中求学时,那时她家境清贫,全靠自身才学得了县学教谕极力举荐,又考了府学额外的特补名额,才得以入学。
而陈洛刚到府学时便与她针锋相对,而后又惺惺相惜。
三年同窗,随后一同赴京赶考,一同金榜题名。
在京师自己被贼人劫掠后,是陈洛孤身救出自己。
当时自己也是一度倾心陈洛,那道情愫让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回味。
但随着陈洛前往京北任职,随后又投降了燕王造反,二人之间就隔了一层鸿沟。
自己的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早逝,家境清贫,家族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不能辜负。
为了前程,她不得已与陈洛划清界限。
幸而随后先后得到汉王与宝庆公主的赏识,凭借着自己才干和刚正不阿,从一名观政御史一路升到右佥都御史,如今成为朝中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虽然初步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但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那道失落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悄然弥漫。
楚梦瑶感觉有愧于陈洛的情感,但她在看到陈洛的第一眼后,脑中的这些杂念就顿时消除。
只余下坚定的思想,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洛跟随燕王造反,乃大逆不道。
自己不能沉溺在对他的情感之中,与他划清界限是正确的,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义。
此时听到陈洛的声音,此行时宝庆公主的吩咐浮上心头:
务必要说服陈洛归顺,若是陈洛不归顺,那就要挟他。
烽火台投下的暗色轮廓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狭长的阴影中,远处白沟河的水声低沉而绵长,为这场久别重逢铺上了一层沉静而疏离的底色。
楚梦瑶微微垂首,目光看向陈洛的眼睛,映照着旧日时光的回忆。
她缓缓开口道:“陈洛,好久不见,如今可安好?”
陈洛在烽火台前站定,仰头看着她,月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半张脸映得清晰,另半张隐在暗处。
陈洛双手一摊,淡淡一笑:“我这随遇而安,都挺好的,你怎样。”
楚梦瑶步下烽火台,步履不急不缓。
她走到陈洛面前三步处停下,站定,仰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在月色中投下一道短促而清晰的轮廓。
楚梦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道低沉的语气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逐一翻出:
“当初在京师听到燕王造反,我还曾为你担心不已,生怕你遭遇燕王的毒手。”
她微微一顿:“没想到,你还在燕王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陈洛笑了。
他微微摆手,那道动作轻而坦荡:“承蒙燕王看得起,觉得我还有些用,就让我执鞭坠镫追随左右,干点小事。”
楚梦瑶冷笑一声,短促而锋利:“堂堂燕藩军师,这也叫干点小事。”
她见陈洛满不在乎,那张清丽的面容上那道痛心疾首将那些压抑已久的失望与不甘逐一释放。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锐利:“我还以为你是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委曲求全。亏我还为你日夜担心。”
陈洛打量了一下楚梦瑶的衣服。
那身绯色官袍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沉静而庄重的暗红光泽,是四品以上的堂官服制。
于是他转移话题:“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不说我了,看你这身官服,这是高升了。现在是几品官啦?”
楚梦瑶平复一下心情,淡淡说道:“承蒙朝廷看重,现官居四品右佥都御史。”
陈洛笑道:“恭喜啦。楚大人果然是年少有为。”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楚梦瑶脸上,将话题引向正事:“那这次楚大人来到前线,可是有何要事?莫非是来监军的?”
楚梦瑶正色道:“我是为了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