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后。
陈洛一招《真武枪》真武荡魔,潇洒收枪。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而沉静的弧线,随后稳稳收于身侧,枪身上的龟蛇二相虚影缓缓消散,余下一道锋锐的枪意在整片前院中持续地回荡着。
他的身后,真武大帝龟蛇合体虚影当空而立,龟相沉厚如山,蛇相灵动如电,二者交织盘旋,如同一尊神只,睥睨八方。
整片前院,一片狼藉。
青石板地面寸寸龟裂,碎石散落一地。
倒伏的人影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广场。
而战场上,此时只剩玄清真人还站立着。
但他手中的紫金剑此时却只能当成拐杖支撑身躯,勉强保持身体站立。
那柄万象森罗级别的神兵,此刻剑身上紫金光华已然黯淡。
他浑身狼狈不堪,紫色道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袖口撕裂,下摆破损,束发的金冠歪斜,头发有些散乱地垂落在额前。
他的嘴角有血丝流淌,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日光中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摇摇欲坠,双膝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看向陈洛的眼神,满是惊叹和感慨。
今日之败,对于他而言实在太过于冲击。
他纵横大明数十年,虽也曾败过,但自从晋升宗师之后,还从未有过如此挫败感。
对面的陈洛,一身武道让他叹为观止。
那道枪意中的龟蛇二相、刚柔并济、攻守兼备,那道真武大帝虚影的睥睨八方、镇压万物,那份从容与坦荡、游刃有余,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境界的鸿沟。
要知道,他们这边可是五位宗师啊。
而且并非是普通宗师,而是经历过无数生死之战的宗师。
玄清真人自己,执掌紫金观数十年,护卫皇室,征战无数;
通玄真人,紫金观太上长老,年逾期颐,修为深厚;
凌虚子,武当派出身,太极剑法已臻化境;
宋知衡,南岳剑宗出身,祝融剑法光照九州;
岳崇山,北岳玄武派出身,北斗斩邪剑斩妖除魔。
五人战斗经验丰富,战斗意志坚强,面对陈洛也是全力出手。
但最终结果,却是落败。
玄清真人的目光扫过被击败倒地的四位宗师。
师叔通玄真人在刚才的战斗中,第一个被陈洛长枪横扫击飞。
那道枪势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将他连人带剑一同扫飞。
落地后,他气息低迷,面色苍白,嘴角溢血,内腑经脉显然受了重创。
那柄松纹古定剑脱手飞出,插在十数丈外的青石板上,剑身嗡鸣不止。
岳崇山的《北斗斩邪剑》在数百招内被陈洛连续击中破绽。
那七道星光剑气在陈洛的真武枪意面前,被枪尖逐一挑破、击碎、消散。
最后,陈洛一枪挑飞七星剑,枪尖顺势洞穿他的腹部。
那道贯穿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重伤倒地,双手捂着腹部,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宋知衡的《祝融剑法》带着漫天神火,却是难以融化枪意。
那条火龙在陈洛的真武枪意面前,被枪尖拍散、击碎、熄灭。
陈洛连续洞穿他的肩腿,枪尖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他退至一旁,无力再战,手中长剑拄地,勉强撑住身形,清火剑上的火光已然黯淡,只余下几缕残焰在剑身上明灭不定。
凌虚子的《太极剑》化尽万物,却无法消解陈洛的霸道枪意。
那道太极漩涡在陈洛的真武枪意面前,被枪尖连续击溃、撕裂、崩碎。
陈洛的长枪连续击溃太极漩涡,反将凌虚子卷入枪海之中。
枪影重重,将凌虚子困在其中。
出来时,他已是遍体鳞伤,胸口更是被重创,当场昏倒在地,冲虚剑跌落在身旁。
而玄清真人自己,已是数次超水平发挥。
《紫极剑典》的大招“紫极真我”,以真意化剑,剑即是我,人剑合一,光耀天地。
剑势如雷霆,短暂击退了陈洛的枪意。
但在抵挡《真武枪》的过程中,无数次以护体罡气挡下陈洛的长枪,虽然肉身未受伤,但内力损耗过大。
此时已近油尽灯枯,在接下陈洛的真武荡魔后,已经无力再战了。
他强撑着身躯,颓然说道:“陈宗师武功盖世,贫道认输。”
说完这句,玄清真人再也站立不住,原地坐下。
那柄紫金剑被他扔至身边,剑身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脆响。
陈洛缓缓收敛气势。
那尊真武大帝龟蛇合体虚影在空中缓缓消散,在午后的日光中持续地淡化、消融、归于虚无。
他的太初玄域也随之收敛,将那些被压制的元气、气息、真意逐一释放、归还、消散。
他手中那柄从地上捡来的精钢长枪,枪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枪尖崩出了数个缺口,已不堪再用。
他随手将长枪往地上一插,枪身没入青石板中寸许,枪杆兀自嗡鸣不止。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前院中央。
月白长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而沉静的光泽,腰间那枚寻常玉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面容清俊而温和,嘴角含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片倒伏的人海。
那些还能动弹的人,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纷纷低下头去,或闭目装死,或转头避开,无人敢与他对视。
再无一人胆敢上前冒犯于他。
徐慧绪在远远观战。
他站在外围一座廊庑之下,负手而立,阴鸷的脸色上那道惊恐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他见陈洛如此神勇,一人独败五名宗师,将整座京师集结的武道力量打得七零八落,心中那道忌惮如同一团寒流,在他的胸中缓慢而深刻地弥漫着。
尽管他一向阴狠,但一时也再无对付陈洛的手段。
他暗暗想着,要不要用诏狱中陈洛的老师和朋友的性命要挟陈洛就范。
但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琢磨过陈洛的性格,并不认为陈洛是那种重情重义之人。
他认为陈洛与自己一样,同样也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之人。
这个判断并非是他无端揣测,而是通过研究陈洛入仕以来的经历得出的结论。
陈洛开始时为了出人头地,投身宝庆公主府,为宝庆公主出谋献策。
很多削藩的策略均是出自陈洛之手,齐王、代王、岷王三人的被废,就与陈洛脱不了干系。
后来陈洛又攀附上汉王,湘王之死又与陈洛关系莫大。
后来为了扳倒燕王,更是不惜以身犯险。
不过燕王造反后,他又立马改投燕王。
真可谓是一个为了自身名利反复横跳的小人。
想到这,徐慧绪心中涌起巨大的忌惮。
他不敢再有任何针对陈洛的想法。
毕竟现在陈洛是一个能独自打败五宗师的存在,不是能被自己摆布的小人物。
这种狠人若是想要对付自己,根本不会顾忌自己是朝廷重臣、武德司指挥使,说杀也就杀了。
算了,眼下这个局是宝庆公主主持,自己做一个听命行事的臣子即可,没必要以身犯险。
接下来看宝庆公主如何收拾残局便是。
于是徐慧绪静观事态发展。
宝庆公主此时也是失望至极。
她站在廊下,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看着满院躺倒的人群,看着那五名宗师或坐或倒、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陈洛站在前院中央、气定神闲的身影,心中那道失望不断翻涌。
都安排得如此周密了,五名宗师、数十名三品镇国、数百名武德司高手、上千名五城兵马司士卒,加上化元散,可谓是铜墙铁壁万无一失,还是奈何不了陈洛。
她也没办法了。
不过她并未害怕。
她对自己还有信心,相信陈洛并不会因此伤害自己。
这种自信源于陈洛一直以来对她的情义。
即便是眼下二人是敌对阵营,她也相信陈洛对自己的态度不会变多少。
从松亭关的相见,到方才前厅的对话,陈洛虽然桀骜不驯,虽然出言不逊,但始终没有对她本人有过半分不敬。
他喝下那杯毒茶时的不动声色,他说“就这些?”时的从容坦荡,他负手昂首走出前厅时的桀骜,那些画面在她的意识中来回穿梭。
因此,她像一名与情人赌气的女子,倔强地仰着头,不甘地看着向她缓缓走来的陈洛。
那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甘、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一个女子的柔软与期待。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道动作将那些残存的狼狈与失望逐一压入心底。
她制止住身边苏琬想要挡在自己身前护卫的行为。
苏琬焦急地拉住她的袖口,低声道:“殿下,小心!”
宝庆公主微微摇头,将袖口从苏琬手中抽出,那道动作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想看看,陈洛要拿她如何。
陈洛来到宝庆公主面前。
他的步伐从容而坦荡,虽然经历了一番翻脸打斗,但他的态度依然跟往常一样,嘴角含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温和而清澈,如同一名刚刚赴了一场寻常茶约的翩翩公子。
这是他成为一品大宗师后的底气。
他的太初玄域早已收敛,周身气息内敛到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再无半分方才独斗五宗师时的凌厉与锋芒。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茶也喝过了,架也打完了,殿下可还满意?不如就此放了在下的老师和朋友吧,如何?”
宝庆公主轻咬红唇,似有不甘。
她素来端庄雍容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羞恼与几分倔强。
她看着陈洛那张清俊而温和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看着他目光中那份坦荡与笃定,心中复杂之极。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嫣然一笑。
她坦然说道:“如此也好。此事是本宫做了小人了,不该拿你的老师朋友要挟于你。”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洛脸上,那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倔强与几分不甘:
“不过,谁让你帮助燕庶人?若不是你的相助,京北早就被曹国公给攻下了,何至于有后来的郑村坝之败呢?说到底,此事不能怪本宫枉做小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道动作将那些残存的狼狈与失望逐一压入心底。
“虽然本宫与你有约在先,但这都是因你相助燕逆而起。如今曹国公率领百万大军在白沟河与燕逆决战在即,本宫倒要看看,这次决战没了你这位陈宗师的帮助,燕逆是否还能取胜。”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道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了几分。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陈洛脸上,那双凤眸中带着几分挑衅与几分期待:
“你不是很看好燕逆吗?你若是有信心,那不如再与本宫约定一次。就以这次曹国公北伐的成败为赌,如何?”
“若是燕逆战败,那你就归顺本宫。若是朝廷战败,那本宫就绝不再冒犯你分毫。”
陈洛听了,哈哈大笑。
那道笑声在整片前院中持续地回荡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几分不以为意的坦荡。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宝庆公主脸上,嘴角那道弧度极轻极淡。
“殿下真的是好算计呀,”他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与几分无奈,“左右都是你有理。我此刻拿下你,还怕朝廷不放了我的老师朋友?”
宝庆公主不知不觉带上些撒娇,耍赖激将道:“你如今可是天下第一的宗师了,本宫只不过是一名小女子。陈宗师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你的人,本宫自然会放。只是小女子不服,就问陈宗师还敢不敢与本宫再赌上一回。”
陈洛沉吟片刻。
他感受到宝庆公主对自己有些低声下气的样子,那道倔强中带着几分委屈、不甘中带着几分柔软的神情,让他有些心软。
他心中也不想与她真正翻脸。
说到底,宝庆公主虽然手段阴险,虽然背信弃义,但对他本人始终未曾有过真正的杀意。
那些驸马之位、六部侍郎、五军都督佥事,虽然是她抛出的饵,但那份心意,也并非全然虚假。
况且,他对燕王有十足的信心。
燕王那可是天命之人,李锦隆怎么可能打得过燕王?
郑村坝一战,李锦隆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白沟河决战,朝廷即便再征召六十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这场赌,他稳赢。
不如给宝庆公主一个台阶下,给她一个面子。
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殿下太过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哪有殿下说得那般神乎?”
“京北城能抗住李锦隆的五十万大军,靠的是城中军民万众一心、齐心协力。郑村坝大胜,靠的是燕王英明,燕军将士用命,与在下关系并不大。”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宝庆公主脸上,那道目光坦荡而深沉:
“但殿下既然要以如今白沟河决战为赌约,那在下便与殿下再赌上这么一回。不过在此之前,殿下是不是先将在下的老师和朋友放了?”
宝庆公主见陈洛答应赌约,嫣然一笑。
她微微颔首,那道动作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宫这就放了你的老师朋友。你可以在公主府住下,等前线决战分出胜负。若朝廷败了,你大可自由离去。”
陈洛心想,京师龙潭虎穴,老师他们还是要尽快安排离开京师,自己倒是可以暂时留下。
于是说道:“在下可以在公主府陪陪殿下,但在下的老师和朋友们,却是要安排离开京师。”
宝庆公主随意道:“这个你可自行安排,本宫绝不阻拦。”
她转过身,向徐慧绪方向吩咐道:“徐大人,即刻将陈宗师的老师与朋友们放出,带来公主府交予陈宗师。”
徐慧绪应了一声:“下官领命。”
他转头便对身旁的郭琮吩咐道:“郭都尉,你这就持我令牌,去诏狱将一干人等带来此处,不得有误。”
郭琮领命而去,步伐急促而沉重,心中那道后怕与惊恐尚未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