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的太阳将公主府前院晒得暖洋洋的。
日光从廊庑的檐角斜斜铺落,将整片青石板广场笼罩在一片明亮而沉静的光晕中,那些龟裂的碎石、散落的兵器、倒伏的甲胄,在日光中泛着一层冷硬而斑驳的光泽。
陈洛这一番出手,不过是大半个时辰后,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就所剩无几。
原本合围前院的千余人,此刻绝大部分已经躺在了地上,将前院四周填得满满当当。
那些五城兵马司的士卒、那些武德司的都尉、那些紫金观的道士,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石板上,有的昏厥不醒,有的动弹不得,有的低声呻吟,有的茫然四顾。
整片前院如同一幅以倒地人群为笔墨的画卷,在午后的日光中沉默而肃穆地铺陈着。
五城兵马司继续调动来更多的兵马,但带兵将领有着自知之明,只敢围在公主府的外面。
那些后续赶来的士卒在府门外列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却无人敢踏入府门半步。
那些将领们远远地望着府内那片倒伏的人海,听着府中传来的剑鸣刀罡之声,面色凝重,却谁也不敢下令进攻。
武德司的三品镇国修为的武翼都尉还余下不到十人。
那些都是一些江湖打斗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了,他们在武德司供职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深知什么样的对手能碰,什么样的对手不能碰。
此刻他们远远地游斗在陈洛四周,如同一群在猛虎身周盘旋的鬣狗,伺机而动,却无人胆敢靠近。
他们的攻击大多是试探性的,剑招出手即收,掌势一触即退,只求牵制,不求杀敌。
武德司还有数个中三品的扬武都尉则是护卫在指挥使徐慧绪身前。
他们手持刀剑,列阵而立,状似英勇护卫,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那些人的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目光牢牢锁在陈洛方向,时刻准备着。
好在陈洛并未追向他们,若是此时陈洛身形有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迹象,恐怕他们会立马吓得做鸟兽散。
此时前院中,只剩五名宗师全力围攻陈洛,七八名武德司武翼都尉在战圈外偷袭牵制,宝庆公主带着苏琬在廊下观战。
陈洛手中的刀已经换了数把了。
之前从郭琮处抢的宝刀早已破损。
郭琮的宝刀虽然也是至少精良品级的宝刀,但毕竟不是上了万象森罗级别的神兵。
在陈洛每分每秒都要接到数十上百的攻击下,那柄刀早就不堪重负,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刀刃上崩出了十数个缺口,终于在方才的一次硬接中被玄清真人的紫金剑斩断。
好在场上遗弃的兵器不少,唾手可得。
陈洛随手一抄,便又是一柄长刀在手,刀势不断,《韦陀刀法》继续施展。
刀势下,一尊手持降魔杵、身披金甲的韦陀菩萨金身虚影牢牢护住陈洛周身数丈。
那尊金身法相庄严而肃穆,降魔杵横持,金甲耀目,如同一座被从九天之上请下的壁垒。
五名宗师无论多强大的剑招,落到韦陀金身上,除了激起一片光芒外,再无半点伤害。
紫极万剑斩上去,紫光碎裂;
太极阴阳剑斩上去,阴阳二气被弹开;
祝融火神剑斩上去,火焰在金光中黯淡熄灭;
北斗七星剑斩上去,星光被折射消散。
陈洛的防御,让五名宗师心中生起阵阵无力感。
那道韦陀金身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们所有的攻击、所有的真意、所有的剑招,逐一挡下、化解、吞没。
他们拼尽全力,却连陈洛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们围着他打了大半个时辰,那道金身依然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痕都未曾出现。
另外,他们自身的武道真意已被一股无形的领域所压制。
太初玄域将他们五人的武道真意逐一笼罩、渗透、压制、瓦解。
他们在这道领域中如同离水的鱼儿,异常难受。
真意运转迟滞,内力流转不畅,每一招发出,都如同在泥潭中挥拳,力道被层层削弱,威能大减。
他们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那道领域的束缚。
但他们已骑虎难下。
宝庆公主在廊下观战,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在外围看着,五城兵马司的兵马在府门外列阵,整座京师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前院之中。
他们五名宗师联手围攻一人,若是就此退去,那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认输,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强攻,明知前方是深渊,却只能继续扇动翅膀,做最后的挣扎。
五道真意,五名宗师,全力出手,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韦陀金身。
陈洛站在金身中央,月白长衫在真意的余波中轻轻拂动,面容在紫光、金光、赤光、星光的交相辉映中明灭不定。
那道从容如同沉稳而不可动摇的磐石,将五名宗师的全力围攻,化为一场徒劳的消耗。
陈洛激斗之余,环顾四周。
那些五城兵马司的士卒、武德司的都尉、紫金观的道士,绝大部分已被他的太初玄域镇压昏倒,或被《无相劫指》制住穴道,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处,动弹不得。
余下的对手,要么就是实力强横,如那五名宗师,要么就是狡诈无比,如那七八名在外围游斗的武德司武翼都尉。
想要以武道领域压制,再用《无相劫指》制住穴道,已非轻易。
那些三品镇国的武翼都尉,毕竟已入上三品,战斗经验丰富,身法灵活,远在战圈外围游走,伺机而动,抽冷子便是一剑一刀。
陈洛要分心对付五名宗师的正面强攻,一时也懒得去逐个追击。
但他心中冷笑。
既然这些人这么不识相,乖乖受制躺下不好吗?
非得负隅顽抗,这是要逼得自己下重手呀。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陈洛此时的心态,与在京北城对阵四宗师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还抱有磨砺武技的心态。
京北之战,他以一人之力独斗关山月、了因上人、独孤岳、冰璃仙子四名资深宗师,他正好借他们之手,逐一验证自己的武技。
《韦陀刀法》、《太极御剑术》、《天罡伏魔剑》,那些武技在实战中反复打磨、提炼、融会贯通。
他肯花时间与四宗师周旋,并看在四宗师陪练的份上,给他们留有颜面,并未赶尽杀绝。
但此刻,他在京师公主府。
他一心想着尽快救出老师和朋友。
苏擎、苏雨晴、苏玲珑、林伯安、林芷萱,那些人被关在武德司的诏狱之中,多待一日便多受一日的苦。
他没有多少耐心。
因此,一出手便是冲着立威去的。
将围攻自己的人大部分都制服放倒后,此时剩下的这些硬茬,他决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陈洛心念一起。
巨大的太极图在陈洛头顶凭空出现,缓缓旋转。
太极图中,剑气纵横交错。
他闲余的左手一挥。
一把地上遗留的长剑凭空浮起,如龙如蛇,向着外围的一名武德司武翼都尉飞去。
那柄长剑在太极图的阴阳二气灌注下,剑身泛着一层赤金与银白交织的暗色光华,剑势带着令人心悸的阴阳真意。
正是陈洛的《太极御剑术》。
那名武德司武翼都尉面对迎面而来的剑光,感觉到一股死亡气息。
他身形疾退,施展出身法,向左闪、向右避、向后跃,在整片前院中持续地奔跃。
可那柄长剑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他无论如何施展身法,却始终无法摆脱剑光。
剑上带着令人心悸的阴阳二气,所向披靡。
他感觉自己的护体罡气根本无法抵御,他能感受到那道阴阳剑气足以轻易将他的护体罡气层层剖开、撕裂、崩碎。
他就在这种绝望气息中,被那抹剑光击中。
长剑贯穿胸口,将他凌空带飞,直到将他整个人钉在廊柱之上。
剑上所带的阴阳剑气在他体内轰然炸裂,四处乱窜,瞬间将他体内经脉损毁。
他闷哼一声,面色惨白,身体在廊柱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瞬间,此三品镇国的武翼都尉已然重伤。
余下的武翼都尉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御剑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武德司的颜面、什么三品镇国的威严、什么围捕钦犯的军令,赶紧慌忙四下逃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陈洛左手连挥,地上的长剑逐一浮空飞逝,纷纷找上一名武翼都尉。
那些长剑如同被从地面唤醒的蛟龙,带着赤金与银白交织的阴阳剑气,在整片前院中持续地穿梭、追击、贯穿。
片刻之间,那七八名在外围游斗的武翼都尉,尽数被重伤放倒。
整片前院,彻底安静下来。
此时,场上最后只剩五名宗师面对陈洛。
玄清真人、通玄真人、凌虚子、宋知衡、岳崇山,五人各据一方,将陈洛围在中央。
他们的面色沉凝而疲惫,呼吸沉重而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的武道真意已被太初玄域压制得运转迟滞,他们的剑招已被韦陀金身逐一挡下,他们的联手围攻已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却连陈洛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此刻,四周的帮手已尽数倒下,整片前院中只余他们五人,面对那名强大的年轻人。
五名宗师面面相觑,各自眼中都映着同一种判断。
此战,已不可为。
陈洛扔掉手中长刀。
那柄从地上捡来的寻常佩刀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刀身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随后“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随手一抄,从身侧倒伏的一名武德司都尉身旁捡起一柄长枪。
那枪通体精钢打造,枪身乌沉,枪尖寒光凛冽,虽非神兵,却也是上等兵器,足够他施展枪法。
先前他的对战策略,是以《韦陀刀法》防御,以《无相劫指》制服敌人。
韦陀刀法守得滴水不漏,无相劫指精准点穴,二者配合,对付那些三品镇国及以下的武者,可谓无往不利。
但此刻场上除了五名宗师,其余武者皆已伏倒。
而再用此战术来对付五名宗师,就有些费劲了。
毕竟,《韦陀刀法》偏向防御,主动进攻不足;
《无相劫指》对宗师的防御穿透性不够。
宗师级高手的护体罡气凝如实质,体内真意与内力彻底融合,形成独特的武道真意,一招一式皆蕴含自身武道理念。
无相劫指虽然精妙,但毕竟只是一门三品指法,面对宗师级高手的护体真意,穿透力便显得不足。
而《太极御剑术》又太过于耗费神意,作为侧面攻击出其不意尚可,但单纯用来正面攻击,失去了那道出其不意性,容易被对手招架。
之前在京北城一对四的时候,那时京北城被数十万大军煞气所笼罩。
数十万人的杀戮之气、征伐之意,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暗色洪流,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武道高手身在其中,大受影响,真意运转迟滞,内力流转不畅,四宗师的实际战力被压制了不少。
陈洛对付起他们来,也是容易了不少。
但眼下身在公主府,虽然周围也有不少士卒围绕,但那些煞气比起战场来说天差地别。
公主府中的煞气,至多是方才那大半个时辰的打斗所积攒的些许杀伐之气,稀薄而零散,对于武者的影响微乎其微。
因此,此时对付这五名巅峰的宗师,就明显吃力了许多。
五名宗师的武道真意虽被太初玄域压制,但他们的根基仍在,真意仍在,剑招仍在。
他们虽打得艰难,却始终占据主动围着陈洛打。
还需要一门强大的正面对攻的武技才行。
故陈洛选择枪法《真武枪》。
此枪法攻守兼备,正是应对群战的武技,在此时施展最是合适不过了。
龟相沉厚如山,主防御,可挡宗师真意;蛇相灵动如电,主进攻,可破宗师罡气。
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既可正面硬撼宗师的剑招,又可侧面突袭宗师的破绽。
陈洛手持长枪,在场中站定。
微微调整呼吸,将体内先天一气灌注枪身。
枪尖寒光凛冽,枪身嗡鸣作响,一道无形的枪意从枪尖缓缓升起,在整片前院中持续地凝聚、盘旋、翻涌。
龟蛇二相在枪身上若隐若现,龟相沉厚如山,蛇相灵动如电,二者交替变换,刚柔并济。
陈洛微微抬起长枪,枪尖指向正前方的玄清真人。
他的嘴角依然含着那抹从容的笑意,他的目光依然从容而坦荡,但他的周身,却弥漫出一股沉甸甸的枪意。
那道枪意将整片前院笼罩在一片沉静而肃穆的杀伐之气中。
“五位,”他缓缓开口,声音凌然,“方才你们打得也够久了。现在,换在下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