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大。
如果说外面的林场是冰窖,那这仓库大门里面,就是绞肉机。
张北辰屏住呼吸。
不是憋气,是“闭气”。
把肺里的热乎气儿压到丹田底下,让心跳慢下来,慢到一分钟只跳个三五下。体温迅速流失,手脚冰凉僵硬。
现在,在那个“阴眼”的世界里,他就是个死人。
比死人还像死人。
老黄跟在后面,两腿打摆子,那是真冷,也是真怕。那道朱砂符贴在他脑门上,配上他那张惨白的脸,倒真有几分刚起尸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混进了那一队军大衣中间。
并没有人查票。
或者说,这群东西根本就没人味儿。
走得近了,张北辰闻到一股味儿。不是尸臭,是土腥味儿混着一股子廉价的防腐剂味道,像医院太平间里放久了的福尔马林,呛嗓子。
前面的“军大衣”拖着编织袋,进了大门。
张北辰紧随其后。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阴冷。
刺骨的阴冷,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仓库里没开灯。
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挂在钢梁上,电压不稳,滋滋啦啦地闪着。
借着这点光,张北辰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这哪是什么仓库。
分明是个车间。
空旷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张铁床。有些床上空着,有些床上……躺着东西。
盖着白布。
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但看那轮廓,除了人,没别的可能。
那些“军大衣”把编织袋拖到最里面的一张空床上,“砰”地一声扔上去。
“哎哟!”
苏小婉在袋子里惨叫。
这丫头命也是大,折腾这么一路还能叫唤,说明骨头没断。
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军大衣”走了过去。
他没戴帽子,光头,后脑勺上有一块巨大的暗红色胎记,看着像只趴着的蜈蚣。
这人走路姿势很怪。
脚后跟不着地,像是踮着脚尖在飘。
张北辰瞳孔微缩。
这是“鬼垫脚”。
活人走路脚踏实地,死人走路才踮着脚尖,因为怕沾地气。
但这光头身上,也没阴气。
怪了。
既没生气,也没阴气,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光头走到铁床边,伸手去解编织袋的绳子。他的手青紫一片,指甲盖全是黑的,那是标准的尸毒淤积。
嘶啦——
袋子被撕开。
苏小婉披头散发地从里面钻出来,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妆都花了,看着比鬼还吓人。
“别杀我……我有钱……我是记者……呜呜呜……”
她闭着眼乱挥手。
光头根本不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苏小婉被打懵了,整个人摔在铁床上,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下去,她不叫了,吓傻了。
光头转过身,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刚进来的张北辰和老黄身上。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
像是在看两块刚运到的猪肉。
老黄腿一软,差点跪下。
张北辰不动声色,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本黑皮笔记举了起来。
笔记的封皮正对着光头。
那上面鲜红的符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光头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死机重启。
几秒钟后。
光头居然低下了头,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赌对了。
张北辰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但这更让他心惊。
这笔记到底什么来头?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十年前老瘸子失踪,床头就放着这本笔记,里面全是看不懂的鬼画符和地形图。
现在看来,这不仅是本笔记,更是个“通行证”。
张北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活人”的特征。
不能眨眼,不能急促呼吸,走路必须僵硬。
他走到铁床边。
苏小婉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张北辰的眼睛。
张北辰的左眼泛着幽幽的青光,右眼却黑得像墨。
苏小婉张大了嘴,刚要尖叫。
张北辰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冰冷。
张北辰的手指特意在雪地里冻过,凉得像铁块。
“闭嘴。”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小婉被那只异色的左眼吓住了,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浑身发抖地缩成一团。
她没认出他。
也难怪,在古玩城的时候,张北辰那是人模狗样的店主,现在这副鬼样子,亲妈来了都得愣三秒。
张北辰松开手,转头看向那个光头。
他指了指苏小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往外带的手势。
意思是:这货我要带走。
光头没动。
它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等待指令。
突然。
光头的嘴唇动了。
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声音,像是声带已经腐烂,气流通过烂肉发出的嘶鸣。
“货……没……验……”
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还能说话?
而且,它居然还要验货?
什么货?
苏小婉?还是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老黄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动静。
“呃……呃……”
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张北辰余光一扫,只见老黄死死盯着旁边那张铁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朱砂符都被汗水浸花了。
那张床上原本盖着白布。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风吹动了,白布滑落了一角。
露出了一只手。
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那表老黄认识。
那是“地老鼠”赵三的表!
赵三是这片有名的土夫子,三个月前说是接了个大活儿,去长白山挖参,然后就失联了。
道上都说他发了财跑路了。
结果人在这儿躺着。
更要命的是,那只手的手腕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
手是缝上去的。
那根本不是赵三的手!
那是别人的手,缝在了赵三的胳膊上!
老黄心理防线崩了。
盗墓的虽然也是在死人堆里刨食,但那是死物。
这儿是活体拼接!
“呕——”
老黄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这一下,坏了菜。
死人是不会呕吐的。
僵尸更不会。
几乎是同一瞬间,仓库里所有的“军大衣”都转过了头。
十几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锁定了老黄。
空气瞬间凝固。
完了。
张北辰脑子里闪过两个字。
但他反应极快。
没等那些东西扑上来,张北辰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在老黄脸上。
啪!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老黄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鼻血横流,直接懵了。
“废……物……”
张北辰用那种嘶哑的声音骂道。
随后,他抓起老黄的领子,把他往那堆“军大衣”面前一推,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个光头,把手里的笔记再次举高。
他在赌。
赌这个光头不仅认牌子,还有等级观念。
他在演一个暴躁的长官,正在教训不听话的下属。
光头看着满脸是血的老黄,又看了看张北辰手里的笔记。
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
它慢慢凑近老黄,鼻翼耸动,像狗一样嗅着。
老黄吓得尿了裤子。
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张北辰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关键时刻掉链子。
死人身上哪来的尿骚味?
光头猛地抬起头,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活……人……”
那是撕破脸皮的信号。
周围的“军大衣”瞬间动了。
它们不像电影里的丧尸那样慢吞吞,反而快得惊人,像是一群饿久了的狼,手脚并用地扑了上来。
“跑!”
张北辰也不装了,大吼一声。
他一把拽起铁床上的苏小婉,把她往背后一甩,“抓紧了!”
苏小婉这时候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八爪鱼一样死死勒住张北辰的脖子。
“老黄!炸!”
张北辰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光头,手里那把折叠刀不知何时已经弹开,寒光一闪,直接扎进了光头的脖子。
没有血。
只有黑色的粘液喷溅出来。
那光头根本不觉得疼,反手就抓住了张北辰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把液压钳。
老黄虽然吓尿了,但到底是干了半辈子盗墓的,保命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疙瘩。
那是土制雷管。
这老小子平时抠门,但保命家伙从不含糊。
“去你大爷的!”
老黄大吼一声,点着引信就往那堆“军大衣”里扔。
轰!
火光冲天。
巨大的气浪把几张铁床都掀翻了。
趁着烟雾弥漫,张北辰挣脱光头的束缚,一脚把它踹进火堆里。
“往里跑!”
张北辰没往大门跑。
大门那边已经被堵死了,唯一的活路在里面。
他刚才扫视仓库的时候发现,最深处有一扇小铁门,那是唯一的通风口。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里冲。
仓库深处更加阴暗。
越往里走,那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很熟悉。
那是老瘸子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
张北辰的心脏狂跳。
跑到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扇铁门。
但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开锁!快!”
张北辰把老黄推过去,自己转身挡在前面。
烟雾中,那些“军大衣”又爬了起来。
雷管没炸死它们。
也是,这帮玩意儿本来就是死的,再死一次也难。
只是被炸断了胳膊腿儿,爬行的姿势更扭曲,更恶心。
老黄手抖得像帕金森,拿着两根铁丝捅那个锁眼。
“打……打不开啊!这是鲁班锁的芯,得有专用的钥匙!”
“用炸药!”
“没……没了!就那一根!”老黄带着哭腔。
该死。
张北辰握紧了手里的刀。
苏小婉在他背后瑟瑟发抖,眼泪把他的后背都浸湿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颤声问。
“要你命的人!”张北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些怪物越来越近。
张北辰深吸一口气,左眼中的光芒暴涨。
既然物理攻击没用,那就试试“阴招”。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刃上。
这是纯阳血。
专破阴煞。
就在他准备拼命的时候,那扇铁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锁,自己开了。
不是老黄开的。
是从里面开的。
老黄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铁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苍老,满是老茧,拇指上缺了一块肉。
看到那只手的瞬间,张北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是老瘸子的手。
那个伤疤,是他小时候玩镰刀不小心割到老瘸子手留下的。
“爹?”
张北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那只手只是招了招,示意他们进去。
后面的怪物似乎对这扇门极为忌惮,停在几米开外,呲牙咧嘴,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个光头站在最前面,脖子被划开了一半,脑袋歪在肩膀上,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扇门。
“进!”
张北辰当机立断。
与其被这群怪物撕碎,不如进虎穴看看。
他拉起老黄,背着苏小婉,一头钻进了铁门。
砰!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门栓自动落下。
世界瞬间安静了。
外面怪物的嘶吼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这里是一个小房间。
很暖和。
甚至有点热。
房间中央生着一个火炉,炭火烧得正旺。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锯子、斧头、墨斗、罗盘……
而在火炉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那背影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
张北辰的手在发抖。
这衣服,老瘸子穿了一辈子。
“爹……是你吗?”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十年了。
这十年,他下过无数凶墓,见过无数恶鬼,从来没怕过。
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这又是一个局。
摇椅上的人没动。
只有那把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小婉从张北辰背上滑下来,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老黄则是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眼珠子乱转。
张北辰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很。
他绕到了摇椅正面。
看清那人脸的一瞬间,张北辰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确实是老瘸子的脸。
但这脸……是木头刻的。
这是一具木偶。
一具真人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偶。
甚至连老瘸子脸上的那颗黑痣,眼角的皱纹,都刻得丝毫不差。
但它是木头的。
在木偶的膝盖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张北辰颤抖着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红色的朱砂写的,字字如血:【儿子,别找我。快跑,这是个养尸地,它们要醒了。】
“它们?”
张北辰猛地抬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爬动。
他举起手电筒,往天花板上一照。
这一照,老黄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小婉尖叫出声。
天花板上。
密密麻麻地挂着数百个“茧”。
那些茧也是用那种灰色的编织袋做的。
每一个茧里,都在蠕动。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那堆看似杂乱的木料堆里,正有一双眼睛,透过木屑的缝隙,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眼睛是红色的。
鲜红。
这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
这是孵化室。
那具木偶突然动了。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那种机械的、卡顿的声音,那是提前录好的机关:“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