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是在第三天晚上给祁打的电话。她没有通过梁志远,也没托家里传话。电话接通以后,两边都静了一会儿。
“你明晚回来一趟。”她说。
祁问:“几点?”
“七点以后都行。”
“好。”
他们现在住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少。祁到家时,梁璐刚把一锅粥关火,厨房里还有炒青菜的油烟味。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她没说是不是等他。祁洗完手坐下。梁璐给他盛了碗粥。
“吃完再说。”
两个人居然真把这顿饭吃完了。
没有人提梁志远,也没有提高小琴。梁璐问了一句公安厅最近是不是忙,祁说还行。祁又问她学校那边课多不多,她说这个月有两个研究生要答辩。话说完,桌上又静下来。
吃完以后,梁璐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几分钟。她擦着手出来,在祁对面坐下。
“志远找过你了。”
“嗯。”
“他跟你说我愿意离婚?”
“说了。”
“我今天就是跟你说这个。”
祁看着她。
梁璐没有躲开目光:“离吧。”
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先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什么时候想好的?”祁问。
“不是这两天。”
“那为什么现在说?”
“以前总觉得拖着也算一条绳。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可谁先剪,好像谁就输了。”梁璐笑了一下,“后来想想,挺没意思的。”
祁没说话。
“志远的事我知道。”她继续说,“家里最近到处问人,我也知道他去找你。我先把话说清楚,我离婚跟他保不保级别不是一回事。”
祁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是答应帮他了?”
“我会支持他保正厅待遇。实职不替他要。”
梁璐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是不怕别人说。”
“会说。”
“考察这个时候,你还敢沾?”
“沾都沾了二十多年了。”
梁璐的脸色轻微变了一下。祁没有往下翻旧账。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财产简单点吧。房子、存款,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列清楚。你的我不要,高家那边、公安厅那边我也不碰。手续找律师列出来,我们两个看完就办。”
“可以。”
“家里以后要是谁再拿我的名义找你,你不用给面子。”
“好。”
“你也别拿我去压志远。”
祁抬眼。
梁璐说:“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扛。你要帮他,是你和他的交易。别以后跟人说,是看在我面子上。”
“我不会。”
梁璐手指在桌沿轻轻蹭了两下。
“高小琴知道吗?”
“还不知道。”
“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手续办完以后。”
梁璐笑了一声:“这点你倒是规矩。”
祁没接。
她站起来去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已经装了房产资料和几张银行账户的复印件。
“我这两天理过了。你也看一下。”
祁接过来,翻了两页。
梁璐忽然说:“同伟。”
“嗯。”
“有些事我到现在也不觉得全是我的错。”
祁抬头。
“当年我喜欢你,是真的。后来家里怎么做,你恨,也有你的道理。可要我现在坐这儿,一件件跟你认错,我做不到。”
“我没要你认。”
“我知道。”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所以这样最好。咱们都别再拿年轻时候那点东西折腾后面几十年。”
祁把资料重新装进去。
“什么时候办?”
“律师看完,下周。”
“行。”
他说完站起来。梁璐没有送到门口。
祁换鞋时,她还坐在餐桌边。门开了以后,外面的声控灯亮起来,祁回头看了一眼。
梁璐说:“以后回不回来拿东西,提前打个电话。”
“好。”
门关上。一周以后,两个人把手续办了。没有叫梁家人,也没有叫高育良。
律师提前把财产协议理过一遍,双方签字,登记处照正常流程问了几句。梁璐在最后一张表上写名字时手停了一下,随后还是写完。出来以后,外面在下小雨。
祁问:“送你?”
“不用,学校有车来接。”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
梁璐把证件放进包里:“志远那边,你答应的别因为今天反悔。”
祁看她:“你不是说两件事分开?”
“是分开。我就是提醒你。”
“我答应过他的,不用你提醒。”
梁璐点点头。学校的车很快到了。
她上车以前没有跟祁握手,也没有说以后保重。车门关上后直接开走。
祁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司机才从另一边把车开过来。他上车后给高小琴发了一条消息。
“手续办完了。”
高小琴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知道了。”
没有问细节。
晚上祁过去时,她还在看一份运输合同。桌上摆着半碗已经凉掉的面。
祁把外套脱下来:“你就回这三个字?”
“不然呢?”
“至少问一句。”
高小琴抬头:“问什么?问她哭没哭?还是问你有没有舍不得?”
祁被堵了一下。
高小琴把合同合上:“办完就办完了。你们两个的事,到今天结束。以后你要是想说,你自己说。我不问。”
祁在她对面坐下:“你倒是会省事。”
“我还有自己的事。”
她把合同推过来半寸,又拉回去:“这个你也别看。”
“我没想看。”
“最好。”
祁笑了笑,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高小琴在后面说:“锅里还有汤。”
“你不是只煮了一碗面?”
“汤不是给你煮的,剩的。”
祁没回头。
离婚手续办完后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在机构调整酝酿前征求了几名相关省领导的意见。
电话打到祁这里时,对方没有问私人关系,只问一句:“梁志远原来是经协办主任,正厅级。机构撤并以后,关于他的使用,你有没有需要反映的情况?”
祁站在办公室窗边,停了几秒。
“具体位置我没有推荐。”
“级别待遇呢?”
“他这个正厅不是这次机构调整才有的。我个人意见,机构撤并可以调整岗位,已经形成多年的正厅待遇不要因为牌子撤了就简单往下压。”
电话那边记了一下:“明白。其他没有了?”
“没有。”
祁挂断电话后,没有再给商务厅任何人打招呼。
两天以后,商务系统的人事方案进入小范围酝酿。
梁志远没有拿到他最想要的党组成员,也没有副厅长。
初步安排是商务厅巡视员,保留正厅级非领导职务待遇。
文件还没正式下,梁志远先从一个熟人那里听到了风声。
那天晚上,他参加原经协办几个老同事的小范围饭局。桌上有人替他惋惜,说从主任转巡视员,听着级别没变,手里的东西可全没了。梁志远喝了两杯。
有人问:“你家里不是还能说上话吗?”
梁志远夹了一筷子菜,停了一下:“实职就算了。该有的待遇不会少。”
桌上人都懂这句话的分量。
另一个人笑:“那也算平稳落地。”
梁志远没再解释。
第二天下午,这句话已经换了一种说法传到了组织口。
“梁志远自己说,正厅待遇有人给他兜底。”
再往后半天,又多了一层:
“祁同伟跟梁璐刚办完离婚,梁志远的正厅待遇就定下来了。”
第二天下午,负责考察的人约祁补充谈话。对方没有绕弯。
“梁志远的安置,你有没有向有关同志表达过意见?”
“有。”
对面的人显然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什么意见?”
“机构撤并不宜简单降低他已经形成多年的正厅级待遇。具体岗位我没提。”
“有没有说过商务厅巡视员?”
“没有。”
“有没有向商务厅主要负责同志打过招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表达这个意见?”
祁看了对方一眼:“他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祁报了时间。
“谈了什么?”
“他希望保实职,我没答应。后来我答应,在有人问我对他安置怎么看时,会支持保留正厅待遇。”
负责谈话的干部低头记了几笔。
“你和梁璐办理离婚,也是在这一阶段。”
“对。”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祁没有立刻回答。屋里的钟走了几秒。
“有同一个背景。”他说,“梁家希望旧关系到此为止。我也希望结束。梁璐离婚是她本人决定,梁志远的待遇是我和梁志远谈的。两件事没法装成完全没关系。”
对面的人抬头看他。
祁继续说:“但我没有拿梁璐是否离婚去换某个具体职务,也没有替梁志远指定落点。”
“如果没有离婚,你还会不会支持他保待遇?”
这个问题更难。
祁沉默了一会儿:“未必会主动管。”
负责谈话的人把这一句也记了下来。祁看着笔尖落在纸上,没有改口。
“还有一个问题。”对方说,“你认为这会不会影响外界对你用人边界的评价?”
“会。”
“你怎么解释?”
祁靠回椅背:“该怎么评价是你们的事。我能说清的就是我做了什么。”
谈话到这里反而结束得很快。
没有第三个人进来,也没有临时追加一摞材料。第二天,高育良知道了这次补充谈话。
祁到他办公室时,高育良正在等一个会议,中间只有十分钟。
“问你了?”
“问了。”
“怎么答的?”
祁把最后那句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看着他,半天才说:“这回倒没解释太多。”
“老师不是说解释多了像准备好的?”
高育良笑了一下:“学得还挺快。”
秘书敲门提醒会议还有五分钟。
高育良站起来整理文件:“梁志远的安排已经差不多,不会再动。你也别再碰。”
“我没准备碰。”
“我说的不是他。”高育良看了祁一眼,“你自己的考察。”
祁没说话。
“这笔不会把你打下去,但会留着。”高育良说,“以后真到几个人放一起比的时候,人家会看:这个人碰到自己家里的事,边界在哪儿。”
祁点了点头。高育良拿着文件往外走。
到了门边,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组织部上午找过我。”
“什么事?”
“如果班子调整继续往前走,公安厅这边不能等你走了再临时找人。”
祁的目光停住。
高育良说:“他们准备先摸人选。”
“谁?”
“还没定。”
“有范围吗?”
“省厅一个,地方一个,外面可能还要看一个。”
祁没马上说话。
高育良看着他:“现在知道升一步要交什么了?”
祁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回去。
“公安厅不是梁志远。”
“当然不是。”
“我不能等他们定完了再告诉我。”
高育良脸上的神情淡下来:“同伟,你现在还没正式走。可接班人这件事,从来就不该由现任厅长一个人定。”
祁抬头看他。
“你可以说意见。”高育良说,“也可以争。可你得先想明白,你到底是在选下一任公安厅长,还是在选一个替你继续看门的人。”
秘书又在门外提醒了一次。高育良没等祁回答,拿着文件去开会。祁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
下午回公安厅时,他第一次没有直接上楼。车停在主楼前,他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门口值班的民警认识他的车,已经把身子站直。
司机回头问:“祁厅,怎么了?”
“没什么。”
祁推门下车。
办公室主任跟上来,说下午有三个会,最后一个是全省刑侦工作调度。
祁边走边问:“常务副厅长今天在不在?”
“在。”
“让他晚点过来一趟。”
“好。”
走到电梯口,祁又停住。
“还有,把几个地市公安局主要负责人的近三年考核和大项工作情况整理一份。”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全部?”
“先几个重点市。”
“组织口要?”
祁看了他一眼。主任立刻闭嘴。电梯门开了。祁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他说:“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