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远那条短信,祁同伟隔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没有寒暄,也没问他最近怎么样。
“中午十二点半,机关服务中心二楼。”
梁志远回得很快:“好。”
省政府机关服务中心不是什么适合谈私事的地方,中午来往的人多,楼下食堂更热闹。祁同伟反而选了这里。二楼有几间给临时工作餐和小范围碰头用的小会客室,门不用锁,服务员隔一阵还会进来添水。梁志远到时早了十分钟,坐在靠窗那边,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
祁推门进去,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姐夫。”
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坐。”
梁志远坐下以后,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才开口:“经协办并商务厅的事,您应该听高书记说了。”
“听了一点。”
“方案基本定了。牌子撤,业务拆。原来几个副职还好办,能按分工往商务厅、发改那边塞。我这个主任反而最麻烦。”
祁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梁志远笑得有些勉强:“正厅的位置少,商务厅那边又不可能为了我再腾一个厅长。真按机构走,我这个实职肯定保不住。”
“所以你想保什么?”
梁志远停了一下:“级别。”
祁看了他一眼。
“还有落点别太难看。”梁志远补了一句,“总不能上午还是经协办主任,下午就给我挂个什么顾问,连办公室都不知道放哪儿。”
“你想去哪儿?”
梁志远没有马上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商务厅。”
“什么位置?”
“巡视员最好。要是党组还能留——”
祁直接打断他:“党组别跟我说。”
梁志远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咽了回去。
会客室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停在隔壁。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添水,两个人都说不用。
门重新合上以后,梁志远才说道:“家里现在也没以前那个条件了。能找的人找了一圈,大家说话都留半句。有人说我这个级别是多年积累,机构撤并不能简单往下落;也有人说,怎么安置要看省委整体考虑。说到底,都在等一个态度。”
“等谁的态度?”
梁志远低着头笑了一下:“您现在考察到这个时候,很多人当然会看您的态度。”
祁把杯子放下:“你绕了半天,还是想让我替你要位置。”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别往党组、副厅长这些地方扯。”
梁志远脸上有点发红,过了几秒才说:“我承认,能留实权最好。谁干了这么多年,愿意一下退到边上去?可我也知道现在没那么多好事。我今天来,最低就一条,正厅别掉。”
祁看着他:“你拿什么跟我谈?”
梁志远抬起头。这一句出来以后,屋里反倒安静了。
他显然想过很多种开场,也想过祁会冷脸,会讽刺,会翻过去的旧账,却没想到祁连那些都省了,直接问价。
“我姐愿意谈离婚。”
祁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梁志远继续说:“她自己的意思。家里也不会再拦。财产怎么处理,你们两个谈。以后她留汉东还是出去,也是她自己定。我们家不会再拿这段婚姻拴你。”
祁还是没说话。
“还有高小琴。”梁志远咬了咬牙,“以后梁家不碰她。不管你们最后是什么关系,这边都不再找她麻烦。”
祁抬眼:“以前找过?”
梁志远一顿。
“我说的是以后。”
“我问以前。”
梁志远脸色更难看了:“家里有人说过一些话,也有人想过从她公司下手。最后没真做成什么。”
“谁?”
“姐夫,今天咱们是谈往后。”
祁靠回椅背:“那就别替别人擦过去。”
梁志远沉默了半天,声音低下来:“我爸以前还在的时候,很多事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后来人退了,事也过去了,才知道有些账一直在。”
祁没接这种话。
梁志远又说:“旧账到今天,我也不求你当没发生。我们家往后不再碰你的事,也希望你别再盯着梁家的人。大家各走各的。”
“这句话你能替梁璐说?”
“不能。”
“那你刚才拿离婚跟我谈什么?”
梁志远被问住了。
祁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回去告诉家里,梁璐的事她自己来跟我谈。她愿意离,我跟她办。她不愿意,谁拿这个当筹码都没用。”
梁志远看着他:“那我呢?”
“你的正厅待遇,我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一句,别往下掉。”
梁志远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祁后面的话很快跟上:“落什么位置,组织定。商务厅巡视员也好,别的正厅非领导职务也好,我不替你点。”
“如果组织问您意见呢?”
“我照这个意思说。”
“实职呢?”
“没有。”
梁志远嘴角抽了一下:“一点余地都没有?”
“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因为余地已经没多少了?”
梁志远低头坐了很久。
服务中心楼下开始收午餐,推车轮子从走廊滚过去,铁盘碰出一阵轻响。祁看了眼表,没有催。
最后梁志远点了点头:“行。”
他起身时又叫了一声姐夫。
祁说:“这个称呼等你姐自己决定以后再说。”
梁志远的手停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下午,高育良听完祁说的结果,正在批一份干部材料。他把最后一页签完,才抬起头。
“你答应他了?”
“待遇。”
“位置呢?”
“没答应。”
高育良把钢笔盖扣上:“他肯定还想要商务厅的实职。”
“想。”
“你没松?”
“没有。”
高育良点了一下头,没夸他。
祁问:“老师觉得这笔账亏了?”
“亏不亏,看你把什么当账。”高育良说,“梁家的旧事,你要收口,我不反对。可你现在在考察期,替一个跟你有姻亲关系的人保正厅待遇,这件事以后别人怎么说,你管不了。”
“本来也瞒不住。”
“那就别装成没这回事。”
祁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装了?”
高育良看他一眼:“你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做决定的时候很敢,别人问起来又总想把每一层理由讲明白。官场上有些事,解释得越完整,听着越像提前准备好的。”
祁没有反驳。
“还有梁璐。”高育良把下一份文件抽出来,“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来。梁志远没资格替她签字。”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就行。”
祁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又叫住他:“同伟。”
祁回身。
“你真想好了?”
“什么?”
“梁家这一关过去,你跟高小琴的事就再没有梁璐挡在中间。”
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好了。”
高育良低头继续看文件,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