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谈话记录送到小范围酝酿会上时,省委组织部长先介绍情况。会议室里只有几个人。
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组织部长,祁同伟列席了一段。李达康不是组织酝酿成员,但此前组织部征求过他对曹建峰的评价,他的书面意见也放在材料里。
组织部长先说邱振江:“优势最明显,省厅熟、业务熟、队伍熟,调整成本最低。问题也很明显,和同伟同志共事时间太长,外界容易理解成原有班子内部顺接。”
田国富问:“有没有廉政问题?”
“没有发现影响使用的问题。”
“那关系熟本身不是问题。”
“当然不是。”
高育良坐在一边,没有替邱振江说话。第二个是曹建峰。
组织部长介绍到他在吕州几年的工作时,沙瑞金问:“他跟达康同志关系怎么样?”
“李达康同志在吕州任职期间就认识他,后来也有工作联系。评价比较高,但不属于长期秘书、办公室这类私人关系。”
“同伟呢?”
祁答:“工作会上见得多,私下不熟。”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评价?”
“能干事。省厅经验弱。”
“还有?”
祁说:“性格硬。”
“你不喜欢?”
祁笑了一下:“当公安厅长,软了也不好。”
第三个是陈湛。材料最好看。沙瑞金明显多问了几句。
“部里愿意放?”
组织部长说:“交流意向是有的,但不是只给汉东。”
田国富问:“如果现在来,熟悉地方需要多久?”
“至少几个月。”
组织部长补了一句:“但陈湛做过跨省案件协调和部省联动,这一块三个人里他最强。”
高育良这时第一次开口:“现在汉东公安系统没到非得靠外来干部重建的程度。”
沙瑞金看向他。
高育良语气平常:“交流有交流的好处。我只是觉得,如果主要目的只是为了切断同伟原来的影响,没必要把用人问题做成姿态。”
祁没有看老师。
田国富点了点桌面:“这话我赞成一半。不能因为跟同伟熟就不用,也不能因为不熟就优先。”
沙瑞金没有反驳。
他问祁:“你倾向谁?”
祁早知道会问到。
“邱振江。”
会议室里没人意外。
沙瑞金问:“理由。”
“他能接得最快。”
“就这个?”
“还有省厅现在几项工作需要连续。换曹建峰,要给他熟悉时间;换陈湛,要更久。”
组织部长说:“这也是邱振江最大的优势。”
沙瑞金又问:“缺点呢?”
祁停了一下。
“跟我太熟。”
沙瑞金笑了笑:“这是缺点?”
“如果我去政法委,是。”
这一句出来,高育良抬眼看了他一下。
祁继续说:“但我不认为这个缺点大到该把一个合适的人排除。”
田国富问:“你担不担心他以后凡事先问你?”
祁想起前一天晚上那段对话。
“担心。”
“那你还推荐?”
“能不能从副手变成一把手,不是我替他回答。组织可以看。”
沙瑞金没有继续问。
祁离开会议室以后,里面又谈了一个多小时。当天没有结果。晚上高育良回家较晚,祁还在客厅等他。吴慧芬已经睡了,桌上只留了一壶温茶。
高育良坐下来:“你今天那句‘如果我去政法委,是’,说得不错。”
“有用吗?”
“有一点。”
“最后还是不选他?”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你为什么这么想让邱振江上?”
“熟。”
“还有呢?”
祁看着茶杯:“我走了以后,省厅不能一下全换打法。”
“这还是工作理由。”
祁没说话。
高育良端起杯子:“舍不得?”
祁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在那儿这么多年。”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什么人能压住。”
“你也知道什么人听你的。”
客厅里静了一阵。
祁抬头:“老师,您觉得我该支持曹建峰?”
“我没这么说。”
“那您支持谁?”
“谁接都能干。”高育良说,“这三个人都没有硬伤。”
祁靠回沙发。
高育良继续说:“邱振江最稳,曹建峰最有可能真正把公安厅接过去,陈湛最干净,但磨合成本最高。你现在选邱振江,是工作考虑,也有自己的心思。承认这个,不丢人。”
“组织上更倾向曹建峰?”
“有人倾向。”
“沙书记?”
“他没定。”
祁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最后是曹建峰,我有一个要求。”
高育良看他。
“邱振江不能动。”
“谁说要动他?”
“新厅长上来,常务副厅长最容易调整。”
“你想跟谁谈?”
“组织部。”
高育良笑了一下:“这才像你。”
“我不能厅长没保住,连常务也让人一起换。”
“你看,又来了。”
祁皱眉:“什么?”
“还没交出去,就开始算哪一块必须留在手里。”
祁没恼。
“老师,权力交接又不是搬家。难道我一走,原来的人全当没关系?”
“当然不是。”高育良说,“你可以争邱振江留下。但你要想清楚,你争的是队伍稳定,还是给自己留一根线。”
祁看了他几秒:“都有。”
高育良这次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祁主动去了一趟省委组织部。
不是找组织部长私下吃饭,就在办公室谈。
他把话说得很直:“如果厅长最后不用邱振江,我希望常务副厅长不要同时调整。”
组织部长问:“理由?”
“班子同时换两个人,省厅没必要承受这个成本。”
“你担心曹建峰压不住?”
“谁第一次到省厅都要时间。”
“邱振江本人找过你没有?”
“我找过他。”
组织部长抬眼。
祁把那晚的谈话也说了,包括邱振江那句“这些年您定下来的几条工作线,我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你认为他适合留任?”
“适合留,但我现在没那么坚持他必须当厅长。”
“为什么变了?”
祁停了一会儿:“他还没完全从副手的位置出来。”
组织部长在纸上记了一笔。
“曹建峰呢?”
“能用。”
“陈湛?”
“也能用。”
组织部长笑了:“你这跟没说一样。”
“厅长你们定。我争一件事,别为了证明权力交接,把原班子全拆。”
“没人说要全拆。”
“那最好。”
谈完以后,祁没再找第二个人游说。可事情并没有因为他收手就变简单。
两天后,李达康从京州来省委开会,中午在食堂碰见祁。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一桌。
李达康先问:“听说你最近看地市公安局长材料?”
“你消息挺快。”
“你厅里那个办公室嘴又不是焊死的。”
祁夹了口菜:“曹建峰是你推荐的?”
“组织部问我,我说他能用。”
“这么舍得?”
“他又不是我的人。”
祁抬眼。
李达康笑了一下:“怎么,不是汉大出来的就得是谁的人?”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祁懒得跟他争。
李达康喝了口汤:“曹建峰去了省厅,我还少一个熟悉地方公安的人。真算利益,我应该反对。”
“那你为什么支持?”
“省公安厅长不是给我京州留人。”
祁听完笑了一声:“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挺稀奇。”
“少来。”
李达康把筷子一放:“我倒是想问你,你真要邱振江?”
“开始想。”
“现在呢?”
“看。”
李达康盯着他:“祁同伟,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当了太多年公安厅长。谁接你的位置,你第一反应不是他能不能当厅长,是他会不会把你原来的东西改了。”
祁脸上的笑淡了。
“换你当京州市委书记十年,再问你愿不愿意让别人全改。”
“我当然不愿意。”李达康说,“可我不愿意,不代表我能把下一任书记也安排好。”
祁没说话。
李达康重新拿起筷子:“你要真去政法委,以后管的不是公安厅一家。你还把一半心思留在省厅,检察院、法院谁听你?”
这句话祁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