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回省厅开会。
邱振江正好主持前半段,祁坐在主位听了二十分钟。
一个地市报上来的抓捕方案和省厅刑侦总队意见不一样。按过去习惯,邱振江讲到这里会转头问祁。这次他还是转了。
“厅长,您看——”
祁没有接。
“你主持,你先说。”
邱振江停了一下,最后按自己的判断定了继续核查两天,不急着统一收网。会后他来祁办公室。
“我刚才是不是又问您了?”
“你自己知道就行。”
邱振江苦笑:“习惯了。”
祁把一份材料递给他:“习惯得改。”
“厅长,组织上是不是——”
“还没定。”
“如果最后不是我,我服从。”
祁看他。
邱振江补了一句:“但我想知道,我差在哪儿。”
“你业务不差。”
“那就是关系?”
“不是关系,是你自己还没把那把椅子坐进去。”
邱振江听明白了。他低头看了很久那份材料。
“那我还有机会吗?”
“有。”
“您还支持我吗?”
祁停了几秒:“我支持你留下。厅长位置,我不再替你争。”
邱振江脸色明显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真替你争到底,别人会问,你当厅长以后到底听谁的。你现在自己都没法让我完全放心。”
邱振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临走前他说:“我明白。”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秒,最后什么也没再问。第三次小范围酝酿没有再让祁列席。最后留下的是曹建峰和陈湛。
邱振江从正职人选里退出,组织意见是继续留任常务副厅长。这个结果先到了祁这里。他看到以后没有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沙瑞金下午把他叫过去,问的却不是邱振江。
“曹建峰和陈湛,你选一个。”
祁看着他:“书记,这不该我选。”
“我问意见。”
“曹建峰。”
“理由?”
“现在不适合把公安厅整个运行方式一起换。”
沙瑞金端着茶杯:“你前几天还推荐邱振江。”
“现在不是二选一了吗?”
“你转得挺快。”
祁没有解释。
沙瑞金放下杯子:“我原来更倾向陈湛。”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最符合外界对‘重新交接’的想象。”
沙瑞金笑了一下:“你对我意见不小。”
“没有。”
“有也正常。”
沙瑞金往椅背上一靠:“陈湛的好处很明显,没包袱。坏处也明显,进来以后半年都得先认人。曹建峰熟汉东,但他也不是你的人。”
“这点反而是他的优势。”
“对你也是?”
祁顿了一下:“现在算是。”
沙瑞金看了他几秒。
“同伟,你如果真进政法委,有件事你得提前适应。”
“您说。”
“以后公安厅长给你汇报,不等于公安厅长听你个人指挥。”
“我分得清。”
“我希望你真分得清。”
祁没有马上接。
沙瑞金继续说:“你这些年在公安厅威信太重。别人不是怕曹建峰能力不够,是怕他进来以后所有人都拿他跟你比。你如果还在背后事事插手,他永远接不了班。”
“所以您叫我来,是让我别管?”
“该你管的管。”
“这句话最难。”
沙瑞金笑了:“当领导哪句话容易?”
两个人没有继续争。
当晚,高育良知道最后倾向后,只问祁:“难受吗?”
“有一点。”
“正常。”
“老师不安慰两句?”
“你升常委、接政法委书记,还要我安慰你没保住公安厅长人选?”
祁自己也笑了。
高育良说:“曹建峰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沙瑞金的人。这个结果反而好。”
“对谁好?”
“对你。”
祁不认:“我丢了厅长。”
“你本来就要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祁没有回答。
高育良把茶杯推给他:“你以后真要在省委里站住,不能每一块地盘都按‘我的人还在不在’算。你可以有自己的人,但不能把所有能干的人都先分成自己和别人。”
祁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他问:“曹建峰上来,邱振江留常务,这个组合压得住吗?”
“压不压得住,是曹建峰的事。”
“我问的是省厅。”
“你又开始了。”
祁把杯子放下:“行,不问。”
高育良笑了笑。组织程序很快往前走。曹建峰正式谈话那天,人在吕州。
组织部来人前,他还在现场看一个旧城区派出所改造。秘书打电话催了两次,他才赶回市里。
谈话结束后,他没有先给李达康打电话,也没有找祁。
晚上快九点,他自己给邱振江打了一个电话。
“邱厅,我曹建峰。”
邱振江那边安静了一下:“听出来了。”
“组织今天找我谈了。”
“恭喜。”
“还没正式宣布。”
“都到这一步了,差不多。”
曹建峰说:“如果真去省厅,我得先请你帮我。”
邱振江笑得有点冷:“你还没来,就先安抚我?”
“不是安抚。”
“那是什么?”
“我对省厅不熟,这是事实。你要是觉得我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防你,那咱俩以后没法干。”
邱振江没有马上回答。
曹建峰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是厅长最早支持的人选。”
“谁告诉你的?”
“没人。猜得到。”
“那你还给我打这个电话?”
“更得打。”
邱振江过了很久才说:“等正式文件吧。”
“行。”
电话挂了。邱振江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主持厅务会。
祁进门以后,两个人谁也没有提昨晚那通电话。三天后,省委班子调整正式宣布。会议不长。宣读任免决定时,祁同伟坐在第二排。负责宣布任职事项的同志念到他的名字:
“经批准,祁同伟同志任中共汉东省委常委。省委决定,祁同伟同志任省委政法委员会书记。”
会场里的掌声响起来。
高育良继续担任省委副书记,不再兼任省委政法委书记。祁原有省政府职务随后按法定程序调整。再往后,是公安厅主要领导调整。
曹建峰调任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厅长职务按程序办理。邱振江继续任常务副厅长。祁坐着没动,直到全部名单念完。散会以后,李达康从后面追上来。
“祁书记。”
这三个字他喊得故意很重。
祁回头:“有事?”
“没事,叫一声试试顺不顺口。”
“你闲得慌。”
李达康笑:“晚上请客?”
“谁请谁?”
“当然你请。升常委还让我请?”
“那不吃了。”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高育良走得慢一些,祁在下面等他。
高育良下来后,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还行。”
“公安厅那边呢?”
“下午回去。”
“最后一趟?”
“交接还有几天。”
高育良点点头:“去吧。”
祁回到公安厅时,楼里已经都知道了。办公室的人见他,称呼开始乱。
有人还叫“祁厅”,有人下意识喊“祁书记”,喊完自己先觉得别扭。
祁没有纠正。曹建峰第二天才到任。这一天仍由祁主持工作。
下午最后一场厅党委会,他没有讲告别,也没有回顾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只把还没办结的事项分成三类:已经定下来的继续走;需要新主要领导判断的暂停;涉及人事和长期资源配置的,一律留给新班子。邱振江坐在旁边,记录得很慢。会后,他最后一个没走。
“书记。”
祁抬头:“现在改口挺快。”
邱振江笑不出来。
“曹建峰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要我帮他熟悉省厅。”
祁嗯了一声。
“您不问我怎么回?”
“你们两个以后是一个班子。”
邱振江看着他:“您真不管了?”
祁靠在椅背上。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大概会马上说怎么可能不管。现在他停了一会儿。
“该政法委管的,我管。”
“厅里的呢?”
“你们管。”
邱振江没有再问。第二天下午,曹建峰到省厅。欢迎会结束得很快。三个人一起进了祁办公室。
曹建峰先看了一圈:“这个办公室我是不是得等您搬完?”
祁说:“今天就搬。”
“这么急?”
“怕你没地方坐。”
邱振江在旁边笑了一下。气氛没有想象中僵。交接第三天,第一处分歧就来了。
交接第三天,省厅原定下周启动一次全省统一治安清查行动。方案是祁任厅长时定下的,时间、警力、重点区域都已经发过预通知。曹建峰看完以后,没有签。他让治安总队重新拿数据。
第二天的班子会上,他提出取消全省统一时间,改成几个问题突出的地市先做,其他地方自行安排。
邱振江先提醒:“这项行动已经筹备快一个月。”
曹建峰说:“我知道。”
“下面都动起来了。”
“那就把已经有明确目标的地方继续做。没目标、只是为了统一声势的,先停。”
有人看向祁。
祁那天是以政法委书记身份来参加交接阶段最后一次协调,本来不准备发言。
曹建峰却主动问:“祁书记,您原来定这个方案时,主要考虑是什么?”
会场一下静了。祁看着桌上那份自己签过的方案。
“当时几类治安警情连续抬头,想统一压一次。”
“现在数据下来,有四个地市已经回落。”曹建峰说,“我不想为了证明方案没变,让所有地方陪着统一行动。”
邱振江皱着眉:“可预通知已经下了,临时改,下面会觉得省厅朝令夕改。”
曹建峰点头:“这个责任我担。”
所有人又看向祁。
祁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原来的理由再讲一遍。话到嘴边,他停了。
“你现在是厅党委书记。”
曹建峰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我问您的业务意见。”
“业务意见刚才已经说了。原来的数据支持统一行动。现在数据变了,你按现在的数据判断。”
曹建峰点头:“那就改。”
会议结束以后,祁回原办公室拿最后一箱私人东西。司机和秘书在外面等。桌面已经空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隔壁会议室还在讨论新的行动安排。没有人出来问他要不要再定一次。祁站了两秒,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