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苏青宁忽然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总要有个名字，刻在玉牌上，踏雪阁才会认可。”
封尘怔了怔，目光落在孩子那双安静的眼睛上。那孩子不再像普通婴儿那样闭眼睡觉，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瞳孔周围的幽蓝色光晕缓缓流转，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封宸。”封尘轻声说，
“我自为尘土归一，愿为翩然的柳絮，无忧无虑，宸，北极星辰，天之枢纽。他生来便引动天象，但愿他能如星辰一般，纵然身处黑暗，也能自己发光，将我的名字赐予他。”
苏青宁微微一笑，了然于心，低头在孩子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捏碎了那枚玉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玉牌化作无数光点，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法图纹。那图纹旋转着、扩张着，散发出刺目的白光，将苏青宁怀中的孩子笼罩其中。
封尘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来得及碰到那白光的一角。他的手指穿过了光芒，什么也没抓住，只有一片冰凉，像是触碰到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白光散去。
孩子的哭声、苏青宁的体温、那双安静看着他的眼睛，全都消失了。
石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苏青宁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坐在榻上，双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一下颤动，像是冰面上最细微的裂纹，无声，却足以让整个世界坍塌。
封尘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膝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滚烫的液体透过苏青宁的裙摆，烫得她心脏一阵绞痛。
屋外，那些追寻异象而来的修士已经落地，脚步声纷至沓来。
苏青宁抬手摸了摸封尘的头发，目光越过他，看向冰窗外那片被蓝光染透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雪落的声音，连封尘都没有听见。
她说的是：“宸儿，活下去。”
踏雪阁，幻域修真界最神秘的宗门之一。
它不像其他宗门那样坐落在灵山秀水之间，也不像魔道宗派那样隐匿于深渊幽谷。踏雪阁的所在，本身就是一道天堑——雪隐天域的最深处，那个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正是踏雪阁的山门所在地。
万年前，踏雪祖师以一己之力在这片极寒之地开辟出一方洞天，布下九道天堑结界，从此踏雪阁隐于风雪之中，不问世事，不入凡尘。
他们只做一件事——等待。
等待一个能与“踏雪”灵力共生的传人。
万年来，踏雪阁每隔十年会向外发放十二枚接引玉牌，持玉牌者可进入踏雪阁的试炼之地。但万年来，没有一个人通过试炼。那些孩童或是死在了试炼途中，或是被送出去遣返原籍，没有一个能真正踏入踏雪阁的内门。
渐渐地，踏雪阁成了一个传说。人们知道它的存在，却不认为有人能真正成为它的弟子。
直到这一日。
踏雪阁，试炼之地。
这是一片独立于外的空间，风雪肆虐，冰峰林立，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足以冻裂金丹的寒气，地面上的冰层厚达数丈，冰面下隐约可见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远古阵法的遗迹。
在这片冰天雪地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冰碑巍然矗立。
冰碑高约百丈，通体透明，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文字流转。那是踏雪祖师亲手刻下的试炼规则，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极强的灵力威压，寻常修士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双目刺痛。
而此刻，冰碑前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个孩童。
这些孩童年龄从刚出生到五六岁不等，都是各大家族、宗门的精英后辈，手持接引玉牌被传送到此处。他们中有的已经醒来，正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有的还在昏迷，嘴唇冻得发紫。
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男孩率先站起来，他穿着精致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块刻有“沈”字的玉佩，显然是某个大家族的子弟。
男孩努力挺直腰板，想要做出大人的模样，但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
“都起来！”他奶声奶气地喊道，语气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我爹说过，踏雪阁的试炼第一关就是抗寒，我们得靠自己撑过去，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机械声从冰碑中传出，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试炼开始。存活十二个时辰者，进入下一轮。”
“十二个时辰？”
一个刚刚醒来的女孩尖叫起来，她的嘴唇已经裂开，渗出细细的血珠，
“这里这么冷，我们怎么可能撑得住十二个时辰！”
哭声、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在所有孩童的最边缘，一个裹着粗布兽皮的婴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上。
那是封宸。
他被传送过来时连脐带都还没剪断，苏青宁匆忙中裹在他身上的兽皮已经被鲜血浸透，在极寒的温度下迅速结成了冰壳。
他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更是青得发黑，任何有经验的医者看到这一幕都会断定——这个婴儿活不过一刻钟。
然而封宸还活着。
非但活着，他还睁着眼睛。
那双墨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漫天飞雪，周围的幽蓝色光晕缓缓流转，像是两盏微弱的灯。他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又冻结成冰晶。
若有细心的人观察，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所有落向封宸的雪花，在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刻，都会极其细微地改变方向，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轻轻弹开。那层屏障几乎微不可察，但却真实存在。
“踏雪”灵力，在他出生那一刻便已开始自主护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已经有三个孩子支撑不住，陷入了深度昏迷。冰碑发出的冷漠声音不断响起：
“试炼者三名，状态濒危，即将自动传送遣返。”
一道道白光闪过，三个孩子被传送离开。
剩下的孩子们越来越绝望。
那个刚才还在发号施令的沈家男孩也蜷缩成了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连远处的封宸都能听见。那个最先尖叫的女孩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眼神逐渐涣散。
而封宸，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被冻僵，没有被冻哭，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新生儿应有的不适反应。他就那么躺着，眼珠缓慢地转动，打量着这个白色的、冰冷的世界。
但就在第七个时辰，变故发生了。
封宸忽然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那不是一个婴儿无意识的皱眉，而是一个有感知、有判断的生命体在面对不适时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然后，他哭了。
不是出生时那种嘹亮的、震动了天地的啼哭，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被冻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点气流震动。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失温的典型症状，婴儿的体温调节能力本就不完善，在这足以冻杀渡劫境修士的极寒环境中，他能撑过七个时辰，已经是匪夷所思。
“踏雪”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涌动，想要护住这个稚嫩的生命。
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逐渐变得不稳定，时有时无，几片雪花终于落在了封宸的皮肤上，立刻冻出了一小块青紫的斑痕。
封宸哭得更厉害了。
那哭声细弱却揪心，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猫，拼命地发出求救信号，却不知道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婴儿的生死。
然而，就在这一刻，冰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那嗡鸣极低极沉，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又像是远古冰川的崩裂。冰碑表面的文字开始流动，原本杂乱无章的笔画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在最底部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试炼者十二号，封宸，天生踏雪灵力，免试入阁。”
这行文字出现的瞬间，整个试炼之地都震动了一下。
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孩子们齐齐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冰碑上那行金灿灿的文字。
免试入阁？万年来从没有人做到过的事，竟然被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做到了？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将封宸笼罩其中。
那光芒温暖而纯净，像是最柔软的丝绸包裹住了他小小的身体。
他身上的冰雪迅速消融，冻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嘴唇也从青紫恢复了粉嫩。哭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婴儿发出的那种舒适的声音。
白光散去，封宸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冰碑上那行金色文字。
剩余的孩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个沈家男孩，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震撼。
他的父亲曾告诉过他，踏雪阁的冰碑从未为任何人改变过规则。如果有一天它改变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等了万年的人，终于来了。
踏雪阁内门，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建筑群落。
它更像是一片被折叠在时空夹缝中的冰雪世界，面积广阔得超乎想象。
这里有连绵的雪山，有深不见底的冰渊，有万年不化的冰川河流，甚至还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冰原森林——树木全是冰晶凝结而成，枝叶晶莹剔透，风中摇曳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无数风铃齐鸣。
这片天地的中央，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型冰殿，殿身通体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瑰丽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事物。冰殿周围环绕着九层结界，每一层都蕴含着不同的法则之力，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其中一层。
封宸被传送到的，正是这座冰殿前殿的台阶上。
他躺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身上依旧裹着那块沾血的兽皮，但因为白光的治疗，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飘着细雪的天空，既不哭也不闹，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传送来传送去的命运。
脚步声响起。
轻盈、从容、不紧不慢，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一双绣着云纹的白色靴子出现在封宸的视野边缘，接着是一袭雪白的长袍，衣袂翩跹，在风中轻轻飘动。袍子的主人缓缓蹲下身来，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向封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冷绝俗，眉眼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超然气度。
她的长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她低头看着封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是冬日雾霭笼罩的湖面，看不清深浅。
“万年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如冰下泉流，不带丝毫感情波动，
“你终于来了。”
封宸就这样看着这个陌生女子，墨色的瞳孔中幽蓝光晕微微一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朝着女子挥舞了两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女子的灰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感动，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确认。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封宸的小手。
封宸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踏雪灵力认主。”女子收回手，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灵根品阶无法估测，共生程度百分之百。很好。”
她转身，朝着冰殿内走去，雪白的长袍在风中铺展开来，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走了几步，她停下，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还躺在台阶上的封宸。
“来人。”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冰殿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阁主。”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这个孩子，从今日起便是踏雪阁的嫡传弟子。”女子——踏雪阁阁主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排人照顾他的起居，待他满三岁，开始初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