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年应声,顿了顿,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婴儿,
“阁主,这个孩子……就是冰碑所说的那个人?”
阁主没有回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冰殿深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冰晶帷幕之后。
少年目送她离开,这才站起身,走到封宸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裹在血污兽皮里的婴儿,婴儿也正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在问: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将封宸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生硬,显然是第一次抱婴儿,手臂僵得像两根木棍,但托着封宸后脑勺的手却异常小心。
封宸被这么一抱,非但没有哭,反而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小脑袋在少年臂弯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少年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的小东西,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的表情——不是笑容,更接近一种无奈。
“你倒是心大。”
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抱着封宸转身,朝着冰殿侧方的偏殿走去。
风雪在身后落下,将台阶上那摊血迹一点一点覆盖。
踏雪阁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但属于封宸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封宸三岁那年的冬天,踏雪阁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
灵风暴裹挟着足以冻碎寻常灵石的寒意,整座冰殿都在狂风中微微震颤。九层结界同时亮起,层层叠叠的光幕将暴风雪隔绝在外,但那股寒意仍然渗透了结界,整个踏雪阁内部的气温骤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偏殿的一间暖室内,封宸盘腿坐在一块温玉蒲团上,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
三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
一头墨发垂至肩头,衬着雪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五官精致得像是冰雕师最得意的作品。尤其是那双眼睛,墨色的瞳孔中幽蓝色光晕比出生时更加浓郁,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深渊凝视的感觉。
但他的表情,却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此刻他闭着双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小小的胸脯平稳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灵力微微波动。那些灵力像是听话的丝线,在他周身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随着呼吸的频率收缩扩张,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踏雪”灵力与他的共生程度,在这三年中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
不是他适应了灵力,而是灵力彻底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是他的第三只手、第二颗心脏,与他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灌入。
那个三年前抱过他的黑衣少年走了进来,如今已经十八岁的他身量拔高了许多,面容更加棱角分明,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显然修为又有精进。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灵药汤。
“该喝药了。”
少年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比三年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封宸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暖室内的灵力流动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冻结了一下,然后才恢复正常。
他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药碗,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若放在常人身上不过是眨眼,但放在封宸身上,却像是一个极有深意的表达。
他不喜欢喝药。
这是三年来所有照顾他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但封宸从不哭闹拒绝,他只是会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着药碗,沉默片刻,然后伸出双手接过来,皱着小小的眉头一口一口喝完。
就像现在这样。
他从少年手中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浓稠的黑色药汁,眉头微微蹙起。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细微,眉心只出现了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但配合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那抗拒之意便传达得无比清晰。
但他没有犹豫,仰起头,三口并作两口将药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睫快速颤动了两下,像是蝴蝶振翅。碗底最后一口药汁被他吞下后,他的舌尖忍不住从唇缝间伸出了一点点,又迅速缩了回去,像是对那苦味心有余悸。
少年接过空碗,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是一个被强行压下去的弧度,是踏雪阁的人不允许拥有的表情。
“阁主让我转告你。”少年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从今日起,你的初识训练正式开始,你的天赋异于常人。明日卯时,冰殿后山的试炼场,阁主会亲自到场。”
封宸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睛看着少年,瞳孔中的幽蓝光晕微微一亮。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踏雪阁,每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少年注意到了,那抹幽蓝光芒的变化意味着——期待。
封宸在期待。
他没有说话——三年来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起初照顾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才发现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不会说,而是因为不想说。他只会在极少数必要的时候吐出几个简短的字词,声音轻得像是雪落,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咬字准确得不像是三岁的孩童。
“好。”他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初春时节冰层下第一声融化的滴答声,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平静。
少年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别开了视线,转身离开了暖室。
门关上的瞬间,封宸重新闭上了眼睛。
暖室内的灵力流动再次恢复了规律,他的呼吸与天地共鸣,小小的身体仿佛成了这片冰雪天地的一部分,安静、纯粹、深不可测。
但他的嘴角,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三岁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容,而是一个战士在得知即将迎来第一场战斗时,嘴角自然流露出的、有些危险的微笑。
冰殿最深处,阁主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冰镜前。
冰镜中映出的,正是暖室内封宸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的灰色眼瞳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像。”她忽然开口,声音空旷而悠远,像是说给冰镜听,又像是说给这万年冰雪听,
“真像。”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冰镜表面,镜中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封宸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年代久远的画面——一个身披雪白斗篷的身影,站在漫天风雪中,微微侧头,嘴角带着同样的、危险的微笑。
踏雪祖师。
万年了,她终于等到了一个继承者。
不,不是继承者。
阁主的指尖离开冰镜,灰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暗处汹涌。
她是踏雪阁的阁主,守了万年的门,等了万年的传承。
如今传人已至,她该做的不是感慨,而是——
打磨。
将这块璞玉,打磨成一把足以斩断天道枷锁的利刃。
窗外,暴风雪仍在呼啸。
冰殿偏殿内,三岁的封宸已经入定。他的呼吸与这漫天风雪同步,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整座雪隐天域的灵气都在随之律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父母的模样,不知道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他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沉睡,那股力量在等他长大,等他有足够的实力,去唤醒它。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学会——
如何在这片冰雪天地中,走稳第一步。
卯时未至,封宸已经站在了冰殿后山的试炼场上。
天还没亮,细雪纷飞,气温低到了连筑基修士都要运转灵力御寒的程度。
他穿着踏雪阁统一的白色练功服,衣料单薄得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但他站在那里,笔直得像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剑。
墨发被风吹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不眨眼,由着那片雪停驻,像一枚小小的白色徽章。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在冰面上都稳如磐石。
阁主的身影从风雪中走来,依旧是那袭白袍,依旧是那支白玉簪,依旧是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神情。
她的目光落在封宸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封宸抬头与她对视。
一个三岁的孩童,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对视,竟没有任何闪躲或畏惧。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像是一口看似平静的古井,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阁主的灰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初识修炼第一步。”她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感受天地灵气,引气入灵海,在灵海中开辟气海,形成一种深处的空间。别的孩子需要三年才能完成这一步,你只有三个月。”
封宸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不是挑眉,只是眉头处的皮肤微微隆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个动作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如果不是阁主的目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质疑。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质疑她给出的时间限制。
“你觉得三个月太长了?”
阁主的声音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冷意。
封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个动作同样极其细微,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正常的视线角度调整,但放在封宸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默认,又像是在说“不只是太长的意思,而是你在小看我”。
阁主盯着他看了两秒。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雪花飞舞如碎玉。
然后,阁主忽然做了一件出乎封宸意料的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封宸眉心。
一股浩瀚到难以形容的灵力从那根指尖涌入,封宸只觉得天地忽然倒转,眼前一黑,紧接着,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不是眼睛看见,而是灵力感知。
天地间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灵气光点,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按照各自的规则穿梭流动。红色的火灵气躁动活跃,蓝色的水灵气温柔绵长,青色的木灵气生机勃勃,金色的金灵气锐利锋锐,黄色的土灵气厚重沉稳。
而在这些灵气之上,还有一种幽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灵力,稀薄得像是影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无处不在。
它不与其他灵力争抢位置,而是静静地渗透在每一种灵气之间,像是黏合剂,又像是主宰者。
“这是你的灵力。”阁主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踏雪,本源九灵之首,不属五行,不归阴阳,可融万物,亦可破万法。”
她收回手指,那股浩瀚灵力随之退去,封宸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冰霜。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种亮不是单纯的高兴或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知道了自己的灵力有多强大,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弱小。
巨大的落差感没有让他退缩,反而点燃了他瞳孔深处的那簇幽蓝色火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阁主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他。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封宸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他的经脉还太稚嫩,承受不住这么剧烈的灵力冲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眉心的皮肤皱出了两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忍耐的表情,是他在与痛苦对抗时,唯一泄露出的脆弱。
但他没有停下来。
三岁孩童的经脉脆弱得像是新生的嫩芽,强行引灵气入体不啻于用刀割开经脉。那种疼痛足以让成年的修士哀嚎出声,而封宸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不是泪,是身体在极端痛苦下的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让那点水光凝聚成水滴落下,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润生生逼了回去。
又过了一刻钟。
封宸忽然身子一歪,单膝跪倒在雪地上。
他的练功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削的脊背线条。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声。
但他的右手,却缓缓抬了起来。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一丝幽蓝色的光,像是冬日里最微弱的一点火星,在他的掌心中亮起。
那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几近透明。但它确实存在,在那里,在封宸的掌心中,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阁主的灰色眼瞳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冰层,是万年不化的某种更坚硬的东西。那道裂纹细微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就像是封宸掌心那一点幽蓝色光芒一样,微小,但真实。
她转过身,背对着封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引气入灵已成,气海初辟。回去休息三日,三日后开始正式修炼,每三个月,你都要提升自己的境界,这不是请求,这是必须。”
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没有回头。
封宸跪在雪地上,看着掌心那点幽蓝光芒,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
那点光芒映在他墨色的瞳孔中,像是暗夜中的第一颗星。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头,将那道光芒收入体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阁主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远超三岁孩童应有的坚毅。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
封宸从雪地上站起来,膝盖处还沾着碎冰,他的腿微微发软,身体在风中晃了晃,但最终站稳了。
他转身,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但那些脚印确实存在过,就像他掌心里那道微弱的蓝光,就像他眼角被逼回去的那一点水光,就像阁主灰瞳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纹。
风雪无声,天地无言。
踏雪阁万年来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三个月后,封宸正式初识成功,成为踏雪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初识修士,确实最年轻。
又过了一年,他跨过九道天堑,走过了万年来无人走过的试炼之路,以四岁稚龄,站到了踏雪阁内门弟子殿的大门前。
那一天,风雪依旧,冰碑震动,万古寒冰齐齐轰鸣。
封宸抬起手,推开那扇万年未启的玄冰大门。
冰面上倒映出他小小的身影,墨发白衣,眉眼如画,那双墨瞳中的幽蓝光晕,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万年的等待,身前是未知的征途。
而他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