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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47章 修泽之体-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47章 修泽之体
    阳光透过白玉穹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凌雪的肩头,那些光斑碎得像是一捧洒了的银屑,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她维持着那个结印的姿态,十指交错,指尖绷得发白,能看见筋络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右手的尾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强行伸展开来——那是灵力运转到极致时身体发出的本能抗议,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黑色的光柱并未消散,仍然从她周身源源不断地涌出,裹挟着一股沛然的、近乎蛮横的力量,重重地压向蛇妖。

    那力量卷过广场时,地面上的玉砖像是被无形的风犁过一遍,留下了一道道浅淡的、泛着焦痕的沟壑。有几块玉砖的边缘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像是被热浪烤得变了形。

    蛇妖嘶吼着,庞大身躯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鳞片摩擦着碎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它那双竖瞳死死地锁定着凌雪,瞳孔中央有一条细如丝线的竖缝,此刻紧缩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大片的金黄底色里翻滚着一层浑浊的暗红。那是暴怒的颜色,像是火焰被闷在炉膛里烧了太久,终于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修泽之体——”它嘶哑地重复着那四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几乎要将金石磨碎的狠戾。

    它的下颌微微张开,毒雾不再以龙形喷射,而是从齿缝间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是烧不尽的烟,在它面前缓缓聚拢、盘旋,最终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蠕动着的屏障。

    凌雪看着那层屏障,眉心那道暗红的莲花印记轻轻闪烁了一下。

    她整个人被黑色的气流托在半空中,双脚离地约莫三寸,裙摆被气流吹拂得向上翻卷,露出雪白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片被震碎的花瓣,不知道是方才哪一棵树上的,此刻被气流裹着,绕着她的脚踝打转,像一只迟迟不肯飞走的蝶。

    她的呼吸比方才更深了,每一次吸气,都能看见胸腔处微微隆起,而呼气时气流会从鼻翼两旁急速掠过,带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额心的莲花印记随着呼吸的频率明明灭灭,每一明,那道光柱就强盛一分;每一灭,四周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光柱与蛇妖的毒雾屏障撞击在一起,没有发出方才那种嗤嗤的声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两块巨岩互相碾压的轰隆声,持续不断,震得人耳膜发胀。

    赵知远站在她左侧三步之外,手中的折扇已经完全展开。

    扇骨是乌木所制,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此刻在灵力的灌注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微光。他握着扇柄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方才那一击震裂的,血珠从裂口渗出来,沿着扇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玉砖上,绽开成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没有去管那道血痕,只是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扇面,让那些墨色的山水重新凝实起来。

    扇面上的山峦此刻已经恢复了完整的轮廓,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

    每一座山峰的纹理都能看得分明,就连山腰处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枝桠都纤毫毕现——那是他七岁那年画上去的,当时手抖,笔尖在树干上多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如今那个墨点在灵力的催动下化作了一枚乌黑的松果,悬挂在枝头,在光幕中微微晃动。水流也重新汇聚起来,从山峰之间蜿蜒而下,撞击在光幕边缘时溅起细碎的金色水花。整面光幕像是一幅被赋予了生命的画卷,每一寸都在流动,都在呼吸。

    但他很清楚,这样的防御撑不了太久。

    灵海中的灵力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住了大半,那股压在胸口的威压始终没有散去,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埋进皮肉里的铁。

    他每一次调动灵力都能感觉到那层阻碍的存在,一种黏稠的、带着寒意的阻力,让他的灵力运转速度比平日慢了将近三成。右臂的颤抖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肩膀,整条臂膀的肌肉都在细微地、不可控地痉挛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攥紧、松开。

    他偏过头去看凌雪,余光扫过她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她下颌处绷紧的线条,皮肤下面是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时隐时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瓣的边缘有些发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皮。

    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星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层碎钻。

    而她那双眼睛——那双此刻他看得更加清楚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平日深了许多,原本那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浅褐色,此刻被一层浓重的墨色覆盖着,墨色深处又隐隐透出一线金光,像是夜幕尽头将要破晓的天际。

    “姑娘,”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哑,带着灵力过度消耗后的干涩,

    “那东西不好对付,我们这样硬拼下去——”

    他话没说完,蛇妖忽然动了。

    那庞大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猛然弹起,像是被拉满了的弓弦忽然松开。

    它没有再喷吐毒雾,而是直接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从高处朝着凌雪当头罩下来。那张嘴巴张开时能清楚地看见口腔内壁的构造——上颚处排列着两排向内弯的倒钩状利齿,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呈半透明的暗黄色,尖端泛着幽绿的微光。喉咙深处那条暗红色的肉壁此刻剧烈地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搅。最骇人的是它舌根的位置,那里有一只半闭的眼睛,眼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见里面漆黑的瞳孔正在缓缓转动。

    凌雪抬头,正对上那只喉咙深处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那是人类面对超出认知的恐惧时最本能的反应,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被赵知远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她的双手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一瞬,十指从结印的姿态中滑脱开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掰开了似的。

    黑色的光柱骤然弱了下去,从原本的水桶粗细缩成了手臂粗细,光柱的顶端在蛇妖的巨口前散开,碎成了一蓬流萤般的黑光,飘飘摇摇地往下坠落。

    “姑娘!!!”

    赵知远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急切。

    凌雪踉跄了一下,双脚落回地面,鞋尖踩在方才那片花瓣上,脚踝向内崴了一瞬又稳住。

    她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涣散,像是被什么力量短暂地抽走了心神,睫毛颤了几下,频率快得像蝴蝶振翅。但下一个呼吸——不到两次心跳的时间——她的眼神重新聚拢起来,涣散被收束成一束锐利的光,像是被打散的铁砂被磁石重新吸附。

    她咬着下唇,下唇内侧被牙齿硌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双刚刚松开的手猛地重新结印,十指交错的速度比方才更快,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你别过来!”

    她冲他喊,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但颤抖之下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自己能应付!”

    赵知远没有停下脚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的身侧,展开的折扇往上一抬,扇面上那座最高的山峰猛然拔高,化作一道尖锐的金色屏障,堪堪挡在蛇妖的巨口与凌雪之间。

    蛇妖的牙齿咬在屏障上,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铮鸣,尖锐的利齿在屏障表面划出四道深深的凹痕,墨色的山水图案在那几道凹痕中断裂开来,像是一幅画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赵知远的右臂猛地一沉,手腕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声响,折扇的扇骨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怎么可能要你自己应付。”

    他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尽管那笑意被颤抖的尾音出卖了,

    “说好了一起闯,就一起闯。”

    凌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回的频率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松动了一角。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血痕上,停留了一息——很短的一息,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但他看见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吞咽了什么她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她没有再拒绝。那道光柱在她重新结印的瞬间再次暴涨,这回比方才更加猛烈,黑色的光柱中甚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像是墨汁里融进了金粉。

    那些金色细线从她的指尖、从她额心的莲花印记、从那支白玉簪子的雪莲花瓣上渗出来,缠绕在黑色的光柱之上,盘旋着向上攀升,最终在光柱的顶端交织成一张细密的、流动的网。

    蛇妖的巨口被那张网缠了个正着。

    那些金色细线接触到蛇妖口腔内壁的瞬间就紧紧地贴了上去,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条一条地勒进鳞片的缝隙中。

    蛇妖发出一声比方才更加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翻滚起来,尾巴横扫出去,将宫殿左侧的一根白玉廊柱拦腰击断。柱体断裂处迸射出无数细碎的玉屑,在星光中飞散开来,像是一场逆向的雪。

    碎片击打在赵知远的背上,有几片嵌进了他的衣衫里,刺破了皮肉,留下细小的、针尖似的痛楚。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侧一下肩膀,只是将折扇更加用力地往上顶,扇面上的山峦一座接一座地拔高,将蛇妖的冲击一寸一寸地卸去。

    凌雪的指尖已经开始流血了。

    细小的血珠从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滑,滑过指节,滑过掌心的月牙凹痕,最终汇聚在手腕处,滴落在她的裙摆上。浅碧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一小片,颜色变成了一种晦暗的靛青。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一丝细微的、像是风穿过窄缝的嘶鸣声。

    她额心的莲花印记此刻已经亮到了极致,暗红的光芒从花瓣中央透出来,像是一朵真正盛开的莲,每一瓣都饱满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甚至能看见花瓣内部那些细如发丝的脉络在跳动。

    蛇妖在金色细网的束缚下挣扎了许久,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它的身躯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蓄满了力的姿态,而是松散地瘫在广场上,鳞片上的光泽暗淡了许多,焦黑的伤口处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紫色的血。

    那只喉咙深处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眼睑上的薄膜覆盖下来,遮住了那转动的瞳孔。它沉重地喘着气,每一次呼气都会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灰色的、带着焦味的气流,吹得面前玉砖上的碎屑纷纷扬扬。

    “修泽之体……”它又念叨了一遍那四个字,这回声音里没有恨意了,只剩下一种古怪的、像是认命般的喟叹,

    “原来……是双生的…雪凌………”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散的烟。

    赵知远没有听清,只看见蛇妖的竖瞳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最后看了凌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某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然后蛇妖闭上了眼睛。

    庞大身躯的鳞片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从尾部开始,一片一片地变成石头的质地,灰白色迅速蔓延,席卷了它的全身。

    不过七八个呼吸的功夫,那条方才还凶悍无比的蛇妖,就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盘踞着的石像,静止在满地的碎玉和残损的星光之间。

    凌雪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十指缓缓地松开,交错在一起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分开,带着一种几乎能听见的、脱力后的僵硬。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般,踉跄着往后倒去——被赵知远一把托住了后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肩胛骨的边缘正在急速地、不规律地起伏。

    “姑娘——”他低头去看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