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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48章 守殿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48章 守殿人
    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被水漂过的宣纸,唇上唯一一点血色是她自己咬出来的那道伤痕。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在她眨眼的瞬间滑落下来,沿着眼角的弧度淌进鬓发中不见了。

    她微微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墨色正在缓缓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浅褐色来。退去的过程很慢,像是潮水从沙滩上一点一点地撤离,每退一分,她的眼神就清明一分。

    等到墨色完全消散的时候,她的眼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干净的、近乎懵懂的亮光,仿佛方才的一切——那些光柱、那些力量、那个额心的印记——都是一场没有来由的、忽然降临又忽然退散的梦。

    “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干涩而薄脆,

    “你的手……出血了……”

    她说的是他的虎口。

    赵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已经凝固了,在扇骨上结成了一层暗红的痂。他摇了摇头,把折扇收拢起来,用左手握着扇柄的末端,以免那裂开的扇骨硌到掌心。

    “不碍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方才……”

    他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指尖轻轻地、试探般地碰了碰他虎口上的那道血痂。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灵力过度消耗后的虚寒,触到他皮肤时激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做贼,然后将那只收回的手蜷在胸前,像是怕被他看见似的。

    赵知远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髻在方才的冲击中歪了一些,那支白玉簪子朝右侧偏了约莫两指宽,簪头的雪莲也歪斜着,不再端端正正地立在发间。

    一缕碎发从簪子底下滑落出来,搭在她的耳侧,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拂动。他想伸手去把那缕碎发别回她耳后,手指抬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方才那东西说……”他斟酌着开口,

    “双生的,雪凌什么。你听见了吗?”

    凌雪抬起眼睛来看他。眼尾处还残留着一丝方才那墨色退去后的浅淡余韵,像是砚台里最后一点被水化开的墨汁,将她的眼尾晕染出一层淡淡的、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的灰。她点了点头。

    “听见了两个字。”她说,声音还是轻,却比方才稳了一些,

    “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说谎的痕迹。

    那种懵懂是真的,清澈是真的,像一汪刚刚被雨洗过的浅水,底下的石头和沙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赵知远看着她,心头那些纷乱的猜测和疑虑被她这样干干净净的眼神一照,忽然就被拢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柔软。

    “不知道就算了。”他说,语气比他预想中要轻快,

    “之后慢慢都会知道的。”

    凌雪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血珠已经从凝固的边缘重新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靛青色的裙摆上,泅出新的暗痕。

    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了那只流血的手的食指指腹,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下颌的线条又绷出了方才那种锐利的弧度,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松开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被咽了半句在喉咙里,

    “你的扇子……坏了。”

    赵知远低头去看手中的折扇,扇骨上那道裂纹从底部延伸到了中部,扇面上的山峦虽然重新凝实了,但峰顶处有一小块墨色褪去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抹掉了一笔。他摩挲着那道裂纹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毛刺。

    “没事,能修。”他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聚拢,在星光里拉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画上去就行了。我七岁就开始画山水了,添一笔的事儿。”

    凌雪从自己的袖口里摸出一方帕子来。那帕子是浅青色的,角上绣着一小片荷叶,针脚有些歪,像是初学者绣的。

    她把帕子叠了两叠,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赵知远的右手,将那方帕子缠在了他虎口处的血痂上。她的动作很笨拙,缠了一圈又一圈,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结打得松松散散的,像是随时会散开。

    “这样……就不流血了。”

    她说,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赵知远看着那个结,又看着她垂下来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眨动都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那片影子在她的眼窝里轻轻晃动,像是一只停在枝头的蝴蝶正犹豫着要不要飞走。

    “好。”他说,声音里那丝笑意还在,但比方才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沉沉的、温温的,像是冬日里捂在手心的炭火,

    “不流血了。”

    他偏过头去看那尊蛇妖的石像。

    只见它盘踞在广场中央,姿态安静,鳞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辨,就连喉咙深处那只半闭的眼睛都还保留着轮廓。星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石像灰白的表面,折射出一层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凌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额心那枚莲花印记已经彻底淡去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是被指甲无意间划过的一道印子。

    “它真的死了吗?”她问。

    赵知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好。但我总觉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像那只闭着的眼睛上,

    “方才它最后那句话,似乎是对你说的。”

    凌雪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只缠过帕子的手又蜷回了胸前,十指轻轻交握着,按在她心脏的位置。那里的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她胸口,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起伏。

    星光的树影在广场边缘安静地摇曳,坠落过的星辰留下的暗痕还卧在草地上,像一摊摊干涸的墨迹。

    风从破损的廊柱间穿过来,带着蛇妖伤口处那股烧焦的皮肉味,还有玉砖碎裂后浮起的细微粉尘。那粉尘在星光里浮动着,一粒一粒,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世界悬浮在半空中,彼此碰撞着、旋转着,然后在某一个瞬间轻轻地碎开。

    赵知远把那柄折扇插回腰间,折扇的扇骨硌着他的腰侧,硬硬的、凉凉的。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凌雪的身侧,比方才更近一些,近到他能听见她呼吸时胸腔里那丝细细的嘶鸣声。

    “走吧。”他说。

    凌雪偏过头来看他。那片方才落在她眼窝里的蝴蝶影子这时候终于飞走了,她的眼睛干干净净地亮着,像是雨后的第一颗星。

    “嗯。”

    她点了点头,把歪斜的白玉簪子正了正。簪头那朵雪莲在星光里幽幽地泛着一层白,干净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个人并肩走过广场上那些碎裂的玉砖,鞋底踩在碎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赵知远的右臂还在微微地抖,凌雪左手的指尖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在那些灰白的石像与断裂的廊柱之间,开出小小的、暗红色的花来。

    水晶球悬浮在宫殿正中央,离地约莫一丈,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自转着。

    球体内部的光不是向外照射的,而是从深处一层一层地漾出来,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后不断扩散的涟漪,每一圈都带着不同的色泽——最深处是沉沉的靛蓝,往外晕染成鸦青,再散成灰紫,最后在最表层化为一种温润的、近乎乳白的光。那光落在宫殿的地面上,将满地的玉砖染出一层潮湿般的亮,仿佛刚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赵知远的鞋尖踩在光的边缘,停住了。

    他握着折扇的左手微微收紧,扇骨上那道裂纹硌着掌心的纹路,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他先往左偏了半步,又往右偏了半步,脊背绷成一张微微弯曲的弓——这是他在天阁多年养成的习惯,进入陌生空间的第一步永远是试探地形,而非打量敌人。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宫殿的四壁:没有窗户,没有廊柱,穹顶是浑圆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壁上没有符文,没有阵法纹路,甚至连一道接缝都看不见。墙壁的材质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白石,表面光滑得过分,映不出人影,却能将水晶球的光温和地反射回来,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没有阴影的、均匀的明亮里。

    凌雪站在他右手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握着短剑的右手垂在身侧,剑尖朝下,悬在玉砖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浅而慢,胸腔几乎看不见起伏,但赵知远能听见她左脚的鞋底在玉砖上轻轻地、反复地碾了一下——那是紧张时无意识的小动作,碾出来的印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圈,薄薄的灰尘被推成一个半圆的弧。

    那道光终于在水晶球的正中央聚拢了。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稀薄的雾,像是凝在球心的一滴墨落入水中尚未散开的样子。然后那团雾缓缓拉长,伸展,像是一幅从卷轴里铺开的画,先有了轮廓——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线条、垂在身侧袖口的褶皱——再有了细节,指尖的纹路、胡须的末梢、衣领处一枚暗青色的盘扣。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风声没有灵力的波动,只偶尔从水晶球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冰裂的细响。

    一个老者就这样突然的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衣摆处有几道细密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面容是那种很常见的、慈眉善目的老人模样,额头上有三道横纹,眼角两旁的鱼尾纹深而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会让人想起家乡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的长辈。

    但他的眼睛——赵知远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眼睛——瞳孔中央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环纹,那环纹在他眨眼时会短暂地消失,再次睁开时又会重新浮现,像是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东西。

    “年轻人,你们终于来了。”

    老者的声音在宫殿内回荡,却并非从水晶球的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砖的缝隙里漫上来,从穹顶的每一个角度倾泻下来,最后在他们耳边汇聚成完整的句子。赵知远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那声音拂动了一下,就像有人在他颈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赵知远和凌雪对视。

    凌雪的眉毛微微蹙起,蹙的幅度很小,只有右边的眉尾向上抬了一线,左边的眉尾纹丝不动。这是她动了疑心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上一次赵知远看见它是在双溪山脚下,面对那座虚假的茶肆招牌时。她的右手食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频率比心跳略慢一些,发出两声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赵知远把左手背到身后,食指对凌雪的方向勾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这几日磨合出的一套简单手势,意思是“先不急着动,看他说什么”。

    然后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恭敬又没把后背露给对方。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老者的指尖——那双手垂在水晶球的内部,十指微微张开,指腹处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茧又不是茧的白色覆膜,不知道是岁月的痕迹还是灵力的沉淀。

    “不知前辈是何人?”

    赵知远直起身来,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度。折扇的扇骨硌着他的腰侧,被他暗暗调了一下位置,让那道裂纹对准外缘,万一需要动手时扇骨不会从最脆弱的地方折断。

    老者微微一笑,眉眼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

    “我是这双溪山神殿的守殿人。”

    他说,声音里的回响比方才弱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声位置,

    “你们既然能来到这里,说明神殿与你们有缘。不过,想要得到神殿的传承,进入那飞仙星云,还需要通过沉行最后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