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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75章 才会真正醒过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75章 才会真正醒过来
    他记得。他不记得。画面和画面重叠,人脸互相覆盖,凌雪的眼睛变成苏凝语的嘴唇,慕纸茫的琴声混着红衣女子的笑声,嘈杂,混乱,像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

    随即他捂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留下几道红色的抓痕。他的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嘴唇不停翕动,吐出一些不成句子的音节:

    “凌雪……不,不是……苏凝……你在哪里……纸茫,纸茫,月言,你是月言——”

    他猛地抬起头,这片雪原还在。

    白色,平坦,无边无际。老妇人已经不在了,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云涧跪在那里,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碰到白光。

    他的眼泪已经停了,脸颊上只剩干涸的泪痕,在冷空气中绷得紧紧的,像一张裂开的假面。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膛的起伏变得规律,但那平稳底下藏着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安静的、彻底的崩溃。

    他闭上眼睛。雪凌之溪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像水漫过一具沉船。他想起来,上一次,上上一次,再上一次,他都是这样跪着,然后被重置。醒来时又站在原点,穿着同样的白衣,面对同样的雪原,什么都不记得,除了那种空洞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疼痛本身成了唯一的记忆。

    可他还没被重置。他还在。

    他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的手撑在雪地上,指缝间有干涸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的雪尘。他看见那身白衣的袖口沾了灰,肘部磨得有些发毛。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太模糊了,白光只映出一个轮廓,看不清五官,但那轮廓是完整的,是他。

    老妇人最后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定格。

    那双深陷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邃的、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她的嘴唇翕动,说了最后三个字,无声的,但他读出来了。

    “找到我,一定要找到我。”

    云涧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小腿肌肉酸痛得几乎痉挛。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灌进一把碎冰。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手背上留下几道水痕,迅速结冰,像细小的泪痣。

    他环顾四周。白色的旷野,铅灰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在。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赤足踩在白光上,脚趾冻得发紫。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脱了鞋,或者他本来就没穿过鞋。

    他迈出一步。

    白光微微荡漾,波纹从他脚下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面。

    他停住,盯着那些波纹。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向远处延伸,越来越淡,最后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消散。他顺着波纹的方向看过去——正前方,大约百步之外,白光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像冰面上的细纹,比周围的颜色略深一点点。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开始走,这一次步伐比之前都快,几乎是小跑。冷风从他耳边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墨色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起来,很微弱,像一粒火星落在雪地上。

    他跑到那道裂缝前,蹲下身。确实,白光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大约半尺长,蜿蜒曲折,像某种文字的笔画。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道裂缝——温的。雪凌之溪的一切都是冷的,只有这道裂缝是温的,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热度,像人的体温。

    云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气音。他忽然想起老妇人消失前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容,像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递到对方面前,带着忐忑,带着期待,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冻伤,没有变化。

    又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些交错的脸、那些破碎的声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忽然沉淀下来,像被搅浑的水终于静止,露出底下的东西——一个名字。不,不是名字,是一种指向,一个坐标。

    他睁开眼,站起身,望向远方。雪原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也许在一道裂缝后面,也许在下一场“醒来”之前,有一个人等着他去找。那个老妇人,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那句“找到我”。

    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他终于有了方向——不是离开雪凌之溪的方向,而是深入它、穿越它、抵达它另一面的方向。

    云涧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像冰面上突然绽开的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也许是一个笑,也许不是。

    他迈步向前,走进那片没有尽头的白。

    天光均匀地洒落,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但这一次,他的影子落在身后——很淡,像一道水痕,却牢牢地跟着他。

    他走。背后是空茫,前方是空茫。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落在白光上,无声无息,却终于有了重量。

    …………………

    雪在他脚下碎裂成齑粉,细密的白落进云涧的衣褶里,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在雪里跋涉了多久,骨头里的寒意早从脚底板攀上来,钻进膝盖,顺着脊背一路啃噬到后颈。自己的在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割过喉咙的腥甜,眼前除了白还是白,雪峰连绵起伏,像一具具偃卧的巨兽脊背,沉默地压在天际线下。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那只眼睛。

    它悬在雪巅之上一丈处,不动声色地张开着,像山峰自己裂开的一道竖瞳。不,更像山峰原本就是某种巨物的眼睑,现在掀开了,露出底下那混浊的、缓慢流动的黑紫色深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黏腻的、半凝固的液体,偶尔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的波纹里隐约浮现人脸,又旋即散成泡沫。那只眼睛就那么凝视着云涧,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却让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剖开了,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经脉里的淤滞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没有了过去的清冷,如孩童一般,“来啊!!废物!!!来啊!!杀死我!!”

    声音从云涧嗓子里劈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靴子陷进雪里,没过脚踝。

    “我不怕你!!来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只眼睛,又像要把自己摔进去。

    风灌进袖口,白衣猎猎翻飞,他单薄的身形在雪巅上显得那么小,像一粒要被风吹散的灰。可他的声音是竭力的,所有力气都顶在喉咙口,声带几乎撕裂——他终于吼出来了,把这些天、这些次、这些轮回里憋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统统吼成了几个字。可是吼完,胸腔空了,里面灌进来的全是冷风,没有释然,没有痛快。他垂下手臂,指尖在发抖,雪落在他睫毛上,融了,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泪,又不像。

    他站在那儿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撕碎。

    那只眼睛还是沉默地注视着他,黑紫色的液体在深处缓慢蠕动,偶尔鼓出一个小泡,破了,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云涧盯着那个泡破掉的位置,看见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条蛇,又像一缕绞在一起的头发。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雪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云涧听见了,他现在对任何声音都格外敏感。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那是他控制不住的抖,不是冷,是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封宸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袂垂落,不沾片雪。

    他的白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颊边,鬓角有细纹,眼睛却清亮得像初融的冰。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云涧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松开来,化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慢得像雪落。那摇头里没有责备,全是某种见过太多次之后的倦怠。

    “你,就由着他这么胡来吗?”

    声音忽然从天地间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它的回声,像整座雪峰在共鸣。

    云涧脚下的雪面猛地一沉,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心口像被什么钝器击中,闷痛,气息一窒,膝盖差点弯下去。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可抗的威严,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接的,每一节椎骨都在震颤。

    封宸却只是淡然一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眼尾的细纹因而聚了一下。

    随即他摊了摊手,掌心朝上,指尖微蜷,那姿态里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散漫和通透。

    “哈哈哈哈,可是,我当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楚地递到了云涧耳中。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云涧的肩头,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眼底有一瞬的恍惚,像在看很多年前某个同样站在这里的白衣少年。

    “如今,我老了!!!!”

    “老了”两个字被他故意咬得很重,尾音上扬,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他对着云涧的方向笑了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唇角却有些发涩。他抬手拢了拢肩头的披风,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提醒他岁月的重量。

    “雪凌之溪,不可造次!!”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更近,像贴着耳膜在吼。

    云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在胸口,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去,靴底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痕。他试图稳住身形,腰腹绷紧了,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扣地,可那股力量太大了,他退了十几步,又十几步,肩膀撞上一片温热的、带着衣料触感的阻碍,才停下来。

    是封宸的胸膛。

    云涧猛地回头,额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他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呼出的白雾扑在封宸颔下。

    “你,竟然还在这里?”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虚。

    封宸垂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戏谑,更多的是某种沉静的慈和。他抬手,食指微屈,在云涧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臭小子,一些记忆回来了,就叫师父!!”

    那一下敲得云涧眼眶一热,鼻尖酸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仰着脸,看着封宸,看了好一会儿,睫毛上又落了雪。

    “师父!!”他这次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犹豫。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哽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终于被这两个字冲开了一道缝。

    封宸却“哎呦”了一声,眉梢抬起来,脸上那层淡然的从容里忽然掺进了一点惊诧。他端详着云涧,目光从他眉眼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眉眼,末了,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好徒儿,这才被重塑了几次,心性怎么被磨成这样?”

    他语调里的诧异是真的,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被世事磋磨后的心疼,被他不轻不重地压在了语尾。

    云涧皱眉。他的眉心拧出一个竖纹,眼皮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映着封宸的白衣和雪光。

    “重塑?”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关后顿了一顿,像在嚼一块陌生的、硌牙的东西。

    封宸看着他那个皱眉的样子,忽然笑了。这笑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连带着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臭小子,”他抬手拍了拍云涧的肩,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沉实的力,像在确认什么,

    “你比当初的我强多了。起码,你能重复来到这里,找寻自己的记忆,找寻自己失去的,这很好。”

    “很好”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可云涧听清了。他听清了,但他不懂。他目光里的困惑越来越浓,眉心那个竖纹拧得更深了。

    “你的每一次经历,”封宸收回手,负在身后,踱了半步,侧过身去,留了半个背影给云涧。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渡过来,

    “都是天命要求你经历的。”

    他顿了顿,侧头瞥了云涧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云涧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雪峰底下的岩层。

    “这才仅仅只是前菜。”

    云涧的呼吸轻了。他盯着封宸的侧脸,盯着他被风吹动的白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慢。

    “若是有一天,”封宸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云涧能听见,

    “你还想回到这里,却发现,根本没有机会的时候——”他的尾音拖长了,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冰面,

    “——才会真正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