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云涧,而是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那黑紫色的深渊里,液体翻涌得比方才更剧烈了些,那些模糊的人脸碎片在漩涡里沉浮。
“好了,点拨你到这里,自己去成长吧。”
封宸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了一粒极淡的银光。他头也没回,指尖准确地落在云涧头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点。
云涧只觉得那一点像是冰水注入了天灵盖,凉意从头顶直贯脚心,四肢百骸的经脉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他眼前那只巨大的眼睛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一样化散开来,黑紫色的液体从中心塌陷下去,变成一个向内的漩涡,越缩越小,小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最后“啪”地灭了。
雪巅在消失。封宸的白衣在消失。
风声、寒意、脚下碎裂的雪,统统在往后退,退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云涧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上下左右的概念全都碎了,只剩一片混沌的光。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封宸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可他听不见了。他只记住了那嘴唇的弧度——带着笑意,又带着某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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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云涧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木板硬得硌人,褥子薄薄一层,棉絮都结成了块。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粗陋的房梁,梁上悬着蛛网,网心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在收线。日光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金灿灿地翻滚。
他的后脑枕在硬枕上,硌得生疼。他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嗒响,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每一处都在发出抗议。他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衣。里衣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闷地敲在胸腔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有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乱糟糟的,生命线在中途断了一下,又接上了,接得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女子,娇媚动人,秀色可餐,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那女子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云……云涧哥!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自己特有的沙哑和惊喜。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碗往床头矮几上一顿,药汁溅出来几滴,在木面上洇开深色的渍。
“你昏了整整三天!我们都以为你……”
女人没把话说完,眼睛却红了。她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气。
云涧看着女人,目光空了那么一瞬。然后他认出来了,这是杨慕灵,山下猎户家的孩子,住在他隔壁。
“慕灵,”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怎么回来的?”
杨慕灵眨了眨眼,眼眶还红着。
“是封先生送你回来的啊。封先生说你去了雪山,找什么前世的记忆,结果差点冻死在上面。他把你裹在披风里背下来的,你那时候全身都硬了,嘴唇是紫的,我们都以为……”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云涧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被角。被角的棉布粗糙,磨着他指腹的薄茧。
“封先生?”他问。
“对啊,封先生。”杨慕灵端起药碗递给他,热气扑在他脸上,有一股苦腥气。
“封先生说你欠他一个月的药钱呢,让你好了自己去药庐找他还。”
云涧接过碗,掌心被烫得微微一缩。他低头看碗里浓黑的药汁,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里面夹着几根白的。
白的?
他凑近了看,水面的倒影晃动,那几根白发确实是真的,从鬓边生的,不多,就三五根,在乌黑的发里格外刺眼。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要问什么。脑子里有东西在翻涌,像那只黑紫色的眼睛里的液体,混沌的、黏稠的,抓不住。
杨慕灵见他发愣,凑过来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缩回手。
“还有点烫。云涧哥,你把药喝了,再躺会儿。封先生说你这几天都不要运功,灵海深处受损得厉害。”
云涧“嗯”了一声,仰头把药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空碗递回去。林小满接了碗,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出去了,门带上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子又静下来。
云涧靠回枕上,后脑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闭上眼,眼前却浮起那只巨大的眼睛,黑紫色的液体在深处翻搅,里面的人脸碎片像是挣扎着要浮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快了。
“重…………重…。”
他低声重复这个字,舌尖顶着上颚,把它碾碎在齿间,先前封宸说“这才重塑了几次”,说“你的每一次经历都是天命要求你经历的”。可是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是云涧,散修,住在苍梧山脚下的小镇上,靠着替人画符驱邪换几吊铜钱度日。他不知道雪巅上那只眼睛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更不知道“重塑”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覆在胸口,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手掌。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回想雪巅上的寒冷,回想封宸那一点在头顶的冰凉,回想那句“去成长吧”。
可是越回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字,边缘洇散了,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那只眼睛的轮廓他还能记得,可里面翻搅的东西是什么?人脸?什么脸?他想不起来了。
一阵钝痛从太阳穴炸开,他闷哼一声,蜷起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被面上。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才慢慢褪下去。他松开被角,掌心全是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三天后,云涧下床了。
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着牙砍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劈开的柴,码在墙根下。来来回回劈了十几根,额头上冒了薄汗,他停下来,拄着斧头柄喘气。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着他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雪巅上自己张开双臂冲那只眼睛喊话的画面——那时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雪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十字。
他吸了口气,把斧头靠在墙边,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
衣裳是粗棉的,洗得发白,肩头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他对着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拢了拢头发,把那几根白发藏在黑发下面,又觉得没必要,便又拨出来。白发在镜子里格外扎眼,他盯着看了几息,移开了目光。
出门,锁门,沿着青石小路往镇东头走。路面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两旁的屋檐滴着水,落在青石上砸出小坑。他绕过两只蹲在路中间舔爪子的花猫,又避过一摊牛粪,远远看见药庐的幌子在风里飘。
药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铁片打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云涧掀帘子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皮、当归、甘草的苦涩香气。药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药名。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白衣白发的背影,正低头碾药,药碾子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师父。”云涧开口。
封宸碾药的手停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继续碾。没回头。
“药钱带来了?”他问,声音里有笑意。
云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柜台上,布袋里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二十文,先还一半。剩下的过两天。”
封宸这才放下药碾子,转过身来。
他今日没束发,白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癯。他看了一眼布袋,又看了一眼云涧,目光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停了一停。
“坐。”他下巴朝柜台前的矮凳努了努。
云涧坐下来。矮凳很矮,他坐着,膝盖几乎要顶到柜台底。他双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料。
封宸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茶水在粗瓷杯里打着旋,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
“想问什么,问吧。”封宸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柜台边,姿态松散。
云涧接过茶杯,掌心暖了。他低着头,看着茶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重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什么?”
封宸喝了一口茶,没有眨眼,慢悠悠地咽下去。
“你去了雪山,看见那只眼睛了。”
“看见了。”
“那里面装的什么,还记得吗?”
云涧皱了皱眉,努力去想。黑紫色的液体在记忆里翻搅,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浮沉。
“……人脸。”他说得不肯定。“有些……像人的东西。可是看不清。”
封宸点了下头。“那些是你。”
云涧猛地抬头。
“每一次重塑,你的一部分记忆就会被剥下来,存进那里。”封宸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你再去,是想把它们找回来。”
“可我……”云涧的声音发紧,“我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封宸笑了笑,那笑里有怜悯,不多,恰到好处。
“因为你还没找全。只找了几次,能记得雪巅和那只眼睛,已经算你悟性好了。”
云涧攥紧了茶杯,指尖泛白。“那我……丢了多少?”
封宸偏头想了想,抬眼望了望屋顶,像在计算什么。
“按你来的次数算……五六次吧。每次丢一部分。大概……两三成。”
云涧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掌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纹路。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两三成的什么——是记忆?是情绪?还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重塑?”他问。这个问题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空洞。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了。
封宸果然用那种“你看吧”的眼神看着他。
“天命。”
那两个字砸下来,轻飘飘的,可云涧觉得重。他沉默了,茶水在手里慢慢凉下去。
“你还想去吗?”封宸忽然问。
云涧没回答。他看向窗外,药庐的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湿漉漉的青石路,路尽头是苍梧山的山影,青灰色的,沉在薄雾里。山尖上有雪,白得晃眼。
那只眼睛悬在雪巅之上的画面又浮上来。还有封宸说的那句若是有一天,你还想回到这里,却发现根本没有机会的时候。
“想。”他说。声音不响,但稳。
封宸看了他一会儿,放下茶杯。
“那就先把身体养好。”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干枯的草药,用黄纸包了,推过来。
“一天一剂,煎半个时辰。喝完再来找我。”
云涧接过药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师父,”他说,“上次……我在雪巅上喊的那些话……”
封宸在后头笑了。“你喊的什么?”
云涧抿了抿嘴。他想不起来了,他记得自己喊了,用尽力气喊了,可是喊的是什么,内容像被水冲走了,只剩下那股声嘶力竭的感觉还留在喉咙里。
“……没什么。”他说,掀帘子出去了。
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药包攥在手里,黄纸被他掌心的汗洇软了。
他走得很慢,路过那两只花猫的时候,它们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趴着,一只仰着肚皮晒太阳。云涧蹲下来,伸手挠了挠仰着的那只猫的下巴。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倒是自在。”他小声说。
猫没理他,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了。
云涧站起来,继续走。青石路走到头,拐弯,上坡,他的小屋就在坡顶,屋后有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上挂着去年秋天没落干净的枯荚。
他推门进屋,把药包放在桌上。
屋子里还是那股霉味儿,他推开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黄符纸哗啦啦地飘。他伸手压住纸,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朱砂符文——是他自己画的,镇宅驱邪用的。朱砂的颜色有些淡了,不知是受潮还是别的原因。
他把符纸收了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坐回床上,盘起腿,闭了眼。
他要运功。虽然封宸说不要,但他还是想试试。
气沉丹田,引着那一缕微弱的灵力沿灵海上行。到膻中穴的时候,忽然一阵剧痛,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他闷哼一声,睁开眼,喘了两口气。冷汗又下来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面是急促的心跳。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青色的痕迹,细细的,弯弯的,像月牙,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用拇指去蹭,蹭不掉。
云涧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窗外风吹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凉飕飕地搔着脸颊。他忽然想起封宸最后说的那句话——“自己去成长吧”。
他不知道要成长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下一次去雪巅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两三成,空了,等着他去找回来。
他把袖口拉下去,遮住那道青痕。然后重新闭上眼,再次运功。
这一次,剧痛来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他咬着牙,把那股痛意含在齿间,像含着一块冰,等它慢慢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