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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299章 不舟南湾叶清弦-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99章 不舟南湾叶清弦
    云涧循声望去。

    来人从街角转出,步履从容,黑色长袍的下摆随着步伐翻动。袍子上绣着繁复的蛇纹,银线织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些蛇纹盘绕交错,蛇首昂起,仿佛随时要从衣料上活过来。

    此人面容清冷,肤色极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玉。鼻梁高挺,唇线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可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在他鼻子下方,唇珠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痣。那痣生得巧,非但不损容貌,反而让整张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他身材修长,立于风中,衣袍猎猎,却丝毫不显狼狈。

    夏泫之的身体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绷紧了。

    “叶清弦?”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你怎么会在天衍城?”

    叶清弦。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云涧的眉心微微一动。他记得——不,应该说他“曾经”记得。重塑之前,此人正是入雨殿使者之一。可那记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得只剩轮廓。

    “哼。”叶清弦轻哼一声,唇角微弯,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他抬手指了指脚下,

    “这里是天衍城,是碧水之域的中心地带,各宗门在此不能使用灵力——我身为碧水之域不舟南湾的弟子,为何不能出现在这里?”

    他说“不舟南湾”三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云涧的脸。

    夏泫之几乎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云涧挡在了身后。

    她动作极自然,像是随手拂去衣上落雪,可那一步退得精准无比,刚好截断了叶清弦与云涧之间的视线。

    “小心点,”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气息几乎贴着云涧的耳廓,

    “他是焱境5层,修灵之体,也是碧水之域的修者。虽然在天衍城不能使用灵力,但他的为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厌恶。

    “我可信不过。”

    云涧却异常淡定。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夏泫之的肩头,重新落在叶清弦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旧物。

    叶清弦显然注意到了这份反常的淡然。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挂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哎呀,”他拖长了语调,迈步走近,黑袍上的蛇纹随着步伐扭曲变幻,

    “夏姑娘,身后这个废物是你什么人吗?干嘛要护着他呢?”

    他在三步外停住,微微歪头,目光越过夏泫之,直直刺向云涧。

    “喂,小子。”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冰冷的审视。

    “劝你识趣点。这夏姑娘可是与我不舟南湾有婚约在身的,一个男人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

    风猛地一紧。

    云涧的衣袍下摆被吹得向后翻飞,他却纹丝不动。

    他注意到叶清弦说“婚约”二字时,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拇指指腹——那是一个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小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

    夏泫之没有回头,但她的背脊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叶清弦,”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婚约之事,我江淮之境从未应允过。不舟南湾的一厢情愿,不要说得像是既定之约。”

    叶清弦的脸色变了。那颗唇上的痣随着他抿紧唇线而微微移位,给那张清冷的脸平添了几分阴鸷。

    “夏姑娘,”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我都是碧水之域的修士,不舟南湾与江淮之境可是一条床上,呸,船上的,应当知道天衍城的规矩。在这里我不能动手,可出了天衍城——”

    他话未说完,云涧忽然开口了。

    “你身上有伤。”

    三个字,很轻,很淡,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叶清弦的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那里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样,黑袍遮得严严实实。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极快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

    夏泫之也愣住了。她侧过头,用余光看向云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叶清弦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的从容与戏谑荡然无存,

    “你胡说什么?”

    云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叶清弦左肋的位置,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他的瞳仁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叶清弦黑袍上的蛇纹在风中翻动,那些银线绣成的蛇首齐刷刷地“看”向云涧——当然,只是衣料在风中的巧合罢了。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云涧,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那颗唇上的痣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有意思。”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些许从容,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夏姑娘,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个废物,有点意思了?”

    “与你无关。”夏泫之冷声道。

    叶清弦笑了笑。

    他退后一步,将黑袍拢了拢,动作优雅而克制。然后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道别的姿势,目光却始终锁在云涧脸上。

    “那我们——回头见。”

    他说“回头见”时,语气笃定得像是某种预言。

    他看向云涧,“小子,回头见!!下次,出了天衍城,我会杀了你的呦!!!”

    然后他转身,黑色的身影没入街角的风雪中,衣袍上的蛇纹随着步伐最后一次扭动,便消失在了灰白的天地之间。

    风声依然呼啸。

    夏泫之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云涧,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又停住。

    云涧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只是在叶清弦走近的某个瞬间,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般的东西。左肋,肋骨第三与第四之间,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灵脉裂痕。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抬起头看向夏泫之,唇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可能是因为,新的东凌,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吧。”

    夏泫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她别过脸,抬手按了按眼角。

    “走吧。”她的声音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缓,

    “天衍城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她迈步向前,云涧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走出十余步后,夏泫之忽然慢了下来,与他并肩。

    “那个叶清弦,”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今夜大概会睡不着了。”

    云涧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天衍城层叠的飞檐,落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碧色的水光之上,有七座山峰若隐若现,峰顶终年不散的云雾缭绕如带。

    那是新的东凌。

    是经过司徒儒的力量重塑的东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夏泫之立刻察觉,停下来回头看他。

    云涧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掌心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意,一闪即逝,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入了深处。

    “没什么。”他说,重新迈步,

    “只是觉得,风好像小了些。”

    夏泫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走,嘴角却弯了弯。

    风当然没有小。可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天衍城的街道在两人面前缓缓铺开,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雪,脚印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远方白茫茫的雾气中。

    街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扇窗推开一道缝,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声。茶楼酒肆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各家势力的纹章——碧色的波浪,银色的冰晶,玄色的蛇纹。

    云涧的目光从那些纹章上一一扫过。

    “碧水之域有多少宗门?”他忽然问。

    夏泫之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叫得出名字的,七十二家。叫不出名字的,数不清。”

    “天衍城呢?”

    “天衍城这里是碧水之域的中心,各宗各派都在此设有据点。但正如叶清弦所说,天衍城内禁止使用灵力,这是碧水之域的联盟宗主和各宗门共同立下的规矩。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碧水之域为敌。”

    她说到这里,脚步微顿。

    “所以他方才只能逞口舌之快。”

    云涧“嗯”了一声。他想起叶清弦离去时那个笃定的“回头见”,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不舟南湾,”他念出这个名字,“在碧水之域排第几?”

    夏泫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座石桥前停下,桥下的水流结了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暗色的水纹涌动。她扶着桥栏,望着远处。

    “碧水之域有很多宗门,不过,实际上只有有五大宗门,控制着。”她终于开口,

    “不舟南湾是其中之一。另外四家,一家在碧落海深处的沉星岛,一家在碧水之域的极北边缘,名叫——”

    她顿了顿。

    “寒渊门。”

    “还有我们的江淮之境,加上天衍城。”

    云涧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冰面下那道暗涌的水纹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水纹在动——不,应该说,它在随着某种他听不见的节拍在动。

    “这寒渊门,”他重复道,“这宗门和美人冰原是什么关系?”

    夏泫之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

    “寒渊门,其实是美人冰原在碧水之域的分支。”她垂下眼,看着桥下暗涌的冰水,

    “碧水之域和美人冰原这两大总势力之间的关系,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就像这桥下的水——上面是冰,下面是水,看起来是两样东西,其实……”

    她没有说完。

    风从桥洞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吹奏一支无字的曲调。

    夏泫之的衣袂被吹得贴紧了身体,她抬手按住翻飞的鬓发,指尖触到耳垂时停了一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耳饰。

    云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问。

    “走吧。”夏泫之收回手,重新迈步,

    “前面有家茶楼,虽然天衍城鱼龙混杂,但至少那里——还算安全。”

    她走在前头,背影纤细而笔直,像是风雪中一枝不肯低头的寒梅。

    云涧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重塑之前,夏泫之性格是什么?他记不清了。记忆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有些已经永远地沉入了黑暗。他只记得这个女子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最开始,到最后。

    她叫他“云涧”,语气总是恭敬里带着一丝别人听不出的亲近。

    “夏泫之。”

    他忽然开口叫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嗯?”

    “你的耳坠,”他说,

    “丢了吗?”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惊讶,怀念,还有一丝极深的痛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没有去管。

    “你,还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云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瞳仁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明灭不定。那金色里,映着夏泫之的脸,映着天衍城的雪,映着远处七座山峰的轮廓。

    然后那金色沉了下去。

    “不记得。”他说,声音平静,

    “只是看你总摸耳垂,觉得那里应该有东西。”

    夏泫之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东西。

    “没事,走吧,”她转过身,继续向前,声音重新变得平缓,

    “茶楼就在前面。”

    云涧跟着她走过石桥。桥下的冰面上,那道暗涌的水纹忽然剧烈地翻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雪还在下。

    落在天衍城的飞檐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脚印中。那些脚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被风一吹,边缘便模糊了。

    可夏泫之知道,有些东西,风是吹不散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空荡荡的耳垂,然后收回手,攥紧了袖中的某样东西——那里,藏着一只白玉耳坠,坠子上雕着一朵极小的、栩栩如生的雪莲。

    那是重塑之前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云涧。

    她只是在风里走得更稳了些,听着身后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嘴角弯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新的东凌,七大势力,鬼庄,叶清弦,不舟南湾——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他只是走着,看着这座他亲手重塑的城池,和城里那些他认识又不认识的人,眼底深处那缕金色若隐若现,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天衍城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钟声浑厚而悠远,在灰白的天地间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地掠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消失在碧色水光的天际线那头。

    而钟声之下,两个人的脚步声被淹没在风雪里,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向着城中那家冒着热气的茶楼,一步一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