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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凌溪- 第300章 江淮之境唐新-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0章 江淮之境唐新
    不舟南湾。

    茶肆临江,窗外便是不舟南湾的千顷碧波。时值暮春,水面上浮着零星的落花,被晚风推着,一荡一荡地撞向石砌的岸。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像极了某年某月某处山门前悬挂的旧铃,只是那处的铜绿更深,声音更哑。

    夏泫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的脊背挺直如剑,青灰色的长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露出内里一截素白的衬裤。腰间的玉牌随着走动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是南湾弟子特有的信物,通体墨绿,触手生凉。

    云涧此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后颈的那颗小痣上。那颗痣还在,位置分毫未移,只是周遭的皮肤似乎比记忆中更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穿过一楼的大堂。堂中散坐着三五个茶客,都是修士打扮,或低语,或独饮。见到夏泫之,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掠过云涧时却多了一层探究。

    云涧目不斜视,只跟着她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被无数人踩过,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踏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二楼比楼下清净许多,只临窗摆着四五张桌子。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一个蓝袍男子,正低头拨弄着茶盏中的茶叶。

    听见楼梯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便完完整整地撞进了云涧眼中。

    是唐新。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只是气质大不相同了。

    从前的唐新总是微微佝着背,说话时习惯性地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眼前的唐新却坐得笔直,双肩舒展,眼神清亮,蓝袍的衣领挺括地立着,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他看见夏泫之,眼睛倏地亮了,那光亮得惊人,像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师父!!!您来了!!”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膝盖撞上了桌角,茶盏中的水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顾不得擦,两步迎上来,先是对夏泫之深深一揖,又转向云涧,笑容满面地行了个平辈礼。

    “想必这位就是刚刚入门的云涧师兄了,师弟唐新,以后师兄有事招呼我便是。”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

    云涧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些重塑时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唐新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中,手指还紧紧攥着半截断剑;唐新在最后一刻把他推开,自己却被那道白光吞没;唐新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兄,替我活着……”

    “师兄?”唐新歪了歪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

    “师兄可是身体不适?”

    云涧猛地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师弟多礼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含着一口沙。

    夏泫之已经坐到了窗边,自顾自地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是新泡的,热气袅袅地升腾,模糊了她半边脸。

    “不必如此拘束,”她的声音从茶雾中透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也是你的师父。”

    说着,她抿了一口茶,唇角微微勾起。

    “好茶。”

    云涧站在桌边,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看看夏泫之——她正低头吹着茶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又看看唐新——他正殷勤地拉开椅子,示意自己坐下,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欢喜。

    “师父?还变成了我的师父?”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到夏泫之身侧,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重塑之后残留的气息,洗不掉,散不去,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血里。

    “重塑前你不是我师姐吗?如今怎么变成了我师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夏泫之执壶的手顿了一下,茶汤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红,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那红晕迅速洇开,蔓延到脸颊,染透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你……”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微微发颤。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一只白鹭正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细碎的银光。

    “你离这么近做什么?唐新还在看着。”

    云涧退开半步,却仍盯着她。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鼻梁挺秀,唇线紧抿,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蝶翼般脆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确切地说,是重塑之前——她也是这样偏着头,在月色下对他说:

    “师弟,你该叫我师姐。”

    那时的她比现在更张扬,眉梢眼角都是锐气,说话时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鹤。

    “师父?”

    唐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茶要凉了。”

    夏泫之仿佛被惊醒般回过神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她放下杯子时力道稍重,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坐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云涧,你坐对面。”

    云涧依言坐下,却仍忍不住看她。

    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从前在云宗时,她的手更粗糙,虎口处甚至有一道经年不愈的裂口,每到冬日就会渗出血丝。他记得自己曾偷偷在她剑柄上缠了一圈细麻布,第二天就被她拆了,还挨了一顿训:

    “修士的手,要什么娇贵?”

    可现在的这双手,虽然仍有薄茧,却莹润了许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是不舟南湾的水土养人,还是重塑之后的这副身体本就比从前更精致?

    “你盯着我做什么?”夏泫之忽然抬眼,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

    云涧被抓了个正着,却也不躲,只是笑了笑。

    “看你变了没有。”

    “变了。”

    她垂下眼,为自己续了一杯茶,茶汤注入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变了很多。”

    唐新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插嘴:

    “师父,师兄,你们以前认识?”

    夏泫之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唐新面前。

    “今日的功课,拿去抄十遍。明日我要查。”

    唐新接过玉简,苦着一张脸,却不敢多说什么,只乖乖地收进怀中。

    他偷偷看了云涧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亲近。

    云涧看着唐新,忽然问:

    “你叫唐新?哪两个字?”

    “唐朝的唐,新旧的新。”唐新答得爽快,

    “师父说,这名字是一个旧人取的,让我好好留着。”

    旧人。云涧心头一紧。

    是了,夏泫之说过,唐新现在也只有不舟南湾的记忆,却没有重塑之前的记忆。他记得夏泫之这个师父,记得南湾的一草一木,却唯独忘了云宗,忘了那些日子,忘了……自己。

    “云涧师兄?”唐新见他出神,凑近了些,

    “师兄是哪里人?”

    “他也是我捡回来的。”夏泫之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和你一样。”

    唐新“哦”了一声,看向云涧的目光便多了一层同病相怜的亲近。

    “那师兄也是孤儿了?没关系,师父待我们极好的。南湾上下也都和气,师兄住久了便知道。”

    云涧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看向夏泫之,她却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暮色中如一幅剪影。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来一阵潮湿的水汽。

    那股水汽中夹杂着某种熟悉的冷香——是白梅。南湾多白梅,每到冬日便开得漫山遍野,而夏泫之从前用的香,正是以白梅为主调的。

    “师父,”他开口,刻意咬重了这两个字,

    “弟子初来乍到,有些事想请教。”

    夏泫之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说。”

    “南湾的规矩,弟子住在何处?可有早晚课?平时如何修行?”

    这些都是正经问题,她却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我想单独和你说话。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动作很轻,却让云涧心中一动。

    从前在云宗时,每当她遇到为难的事,就会用手指在什么东西上画圈,有时是桌面,有时是剑柄,有时是……他的掌心。

    “你住我的偏院。”她说,

    “西厢第三间,已经收拾好了。早晚课随众人一起,卯时起,申时末散。修行……你根基不稳,先跟着唐新学基础心法。”

    “根基不稳?”

    云涧挑眉。他在重塑之前修为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泛泛,如今竟要从基础心法学起?

    夏泫之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重塑之后,你的灵海全换了。你以为还是从前那副身子?”

    她的声音很平,云涧却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重塑时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夏泫之跪在一座巨大的法阵中央,长发散落,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固执地将手按在阵眼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咒文。她在重塑他。用自己的命,重塑他的命。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唐新,”

    夏泫之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转向一旁正竖着耳朵听的蓝袍少年,

    “你先回去,把功课抄了。明日若背不出来,便去后山面壁。”

    唐新“啊”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站起来,朝云涧挤了挤眼,小声说:

    “师兄保重。”便一溜烟地下了楼。

    楼梯的咚咚声渐渐远去,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江面上亮起了零星灯火,是渔舟归港。茶肆的伙计上来点了灯,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却照不进彼此眼中的阴影。

    夏泫之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涧以为她不打算再开口。她只是捧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杯口。灯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怪我吗?”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拉回来。”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像薄冰覆盖下的深潭。

    “重塑之术,逆天而行,也是雪凌溪的逆命。司徒儒大人强行拘了你的魂,重铸了你的身,抹不掉那些记忆。你明明已经……已经死了,是我把你拽了回来。”

    云涧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温温热热的,像春日融化的溪水。

    “夏泫之,师姐?”他叫,没有叫师父,

    “你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谁是你师姐……”

    “你就是。”

    他探过身,伸手覆上她捧着茶盏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白。

    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着。

    “不管你现在是谁的师父,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师姐。重塑之前是,重塑之后也是。”

    夏泫之没有抽回手,只是别过脸去,不看他。可云涧看见她的嘴角在微微翘起,那弧度很小很小,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唐新那小子,”他接着说,

    “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要收他为徒?”

    “他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

    “重塑的时候,魂飞魄散。我拼了命也只护住了一缕残魂,投在南湾的一个新死之人身上。醒过来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又如何?”

    她终于转过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让他知道之前的自己死过一次?让他记得那些痛苦?云涧,有些记忆,没有比有更好。”

    云涧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完整的记忆——完整的痛苦,完整的失去,完整的……她。他忽然明白了夏泫之的选择。她把所有的痛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却给唐新一个干干净净的新生。就像她重塑了他,却独自背负着逆天的代价。

    “那你呢?”他问,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你记得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看着唐新叫你师父,看着我叫你师父,你……”

    “我习惯了。”她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重塑之后,也已经十年了。”

    十年。云涧心中一震。

    他被重塑之后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已经在天衍城,就跟着夏泫之回了不舟南湾,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去找夏泫之”这一个念头。他找了多久?三个月?五个月?而她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年。

    “疼吗?”他忽然问。

    她一愣。“什么?”

    “重塑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哑,

    “疼吗?”

    她看着他,良久,忽然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疼。”她说,

    “疼得要命。我差点就撑不住了。可是我一想到你那个傻样子,就觉得非撑不可。”

    云涧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在光影明灭之间,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映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江面。

    “夏泫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以后换我撑着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掌心渐渐暖了,暖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茶肆的铜铃又在风中响了起来,叮叮咚咚,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