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之境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灵雾,远山如墨,近水含烟。
云涧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双脚悬空,脚下是万丈云海。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踏雾而来,轻盈地落在他身后。
“在说什么话呢,我现在可是你师父。”
夏泫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佯装的严厉,尾音却轻轻上扬。
她伸手拍在云涧肩头,掌心触到他道袍下嶙峋的骨骼,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云涧偏过头看她,她立刻收回手,负于身后,挺直腰背,做出师尊的架势来。可她耳尖那枚小小的赤色坠子正晃得厉害,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出卖了她所有故作的老成。
“把手给我。”她忽然说。
云涧没动。她便自己探过身来,指尖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力道,将他从青石上拉起来。云涧站定,比她高出半个头,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夏泫之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望他。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此刻映着天光云影,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来。
“司徒儒大人消失之前,”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让我告诉你——若是想真正找到自己的所归,你必须进入凌之主世界,找到封宸。”
这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云涧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偏过头,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风从谷底升上来,灌进他宽大的袖口,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他抬手按住额前的碎发,指节泛白。
夏泫之注意到了。她没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
“可眼下,新东凌已不再是重塑之前的东凌。你必须成长起来,因为……”
“因为,这是我在雪之主世界里,最后一次重塑。”
云涧接过话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甚至牵了牵,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他的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像两口枯井,一丝光亮也无。
夏泫之没有搭话。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鬓边一缕碎发滑落下来,垂在颊边。她没有去拂,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柄银色的剑。剑鞘通体无纹,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星芒,像是将一整条银河熔铸其中。剑柄缠着银丝,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碧色珠子,温润如水滴。
“给。”她说。
她的语气随意,就像姐姐随手递给弟弟一块糕点。
云涧盯着那柄剑,没有立刻去接。夏泫之便又往前递了递,剑鞘轻轻撞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拿着呀。”她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云涧终于伸手接过。
剑入手极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直窜入经脉,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一震。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柄银剑,剑鞘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削瘦、了无生气。
夏泫之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做出一副庄重模样来。可她今日穿的是那件赤红绣金的短襦,腰间系着绛色丝绦,这么一站,倒像是个偷穿师尊衣裳的少女。
“我可告诉你,在这江淮之境,”她朗声道,声音清亮,在悬崖间回荡,
“不是所有人一个师父,而是每个师父会带十名弟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而你——就是为师的第十个弟子!!”
尾音拔高,带着一点得意。
她仰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像是等着他笑,或者至少,等着他反驳一句“你哪里像师父了”。
可云涧没有。他只是握着那柄剑,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银丝。
夏泫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很快又抬起来,语气正经了几分:
“云涧,你记住——你真的不再重新进入重塑。你需要从江淮之境的入门弟子开始,在这江淮之境,只有成为内门弟子,会获得碧水之域的考核……”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
云涧依旧没有反应,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夏泫之咬了咬下唇,那枚赤色坠子晃得更急了。
“……只有成为碧水之域的座下弟子,才有机会进入雪主之炼,并在里面找到机遇,拥有千魄的力量。那个时候,进入凌之主世界才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最后几个字悬在风里,被吹散了。夏泫之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无声地在说:你听懂了吗?你听懂了对不对?
可云涧脸上没有半丝活着的意图。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银剑。剑鞘上那颗碧色珠子映出他的眼睛,空洞、茫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夏泫之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凝滞,久到风都停了,云雾都散了,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
“弄了半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岩石,
“转转回回,到头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江淮之境的灵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那些山峦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像是水墨画中被人不小心洇开的一笔。
“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来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柄银剑在他手中忽然变得极重极重,重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的指尖开始发抖,细密的颤抖从指节蔓延到手腕,再从小臂传至全身。
夏泫之看见了。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期待、假装、强撑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指甲陷入掌心。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或许那个时候,重塑之前的记忆。
那时候云涧还小,小到可以被她单手拎起来。他坐在东凌宫最高的琉璃瓦上,两只小脚丫悬在檐外,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不说话。那时候她爬上去找他,坐在他旁边,用肩膀撞他:
“小云涧,你在想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说我爹娘为什么不要我呀?”
她哑然。然后她伸手揉他的脑袋,把他一头墨发揉得乱七八糟:
“谁说的!你不是还有我吗?还有司徒大人,还有整个东凌宫——”
“可他们都有自己的来处。”
小云涧固执地低着头,小小的手指抠着琉璃瓦上的纹路,
“我没有。我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此刻,站在江淮之境的悬崖边上,夏泫之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他的肩膀比她宽,他的手指比她长,可他低头的样子,和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琉璃瓦上的孩子一模一样。
她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银剑。
云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抬起头。夏泫之已经拔出剑来,银色的剑身在晨光中骤然亮起,像一匹流动的星河。她反手将剑柄塞进他掌中,然后一把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挥剑向前。银光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沉睡的巨龙被惊醒。剑尖指向远处山峦的尽头,那里有一线金光正在云层中挣扎而出。
“看见了吗?”她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他。她的发丝被剑气扬起的风吹得四散,赤色坠子叮当作响,
“那边——就是碧水之域的不夜宫方向。”
云涧低头看她。她比他矮那么多,站在他身边,头顶只到他下巴。可她此刻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的光,亮得惊人。
“你一直说你没有来处。”她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来处,也许不在过去,而在将来?”
云涧的瞳孔微微一缩。
“司徒儒大人让我告诉你这些,”
夏泫之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怕被风吹散,
“不是让你去追查你已经失去的,而是让你去寻找你将要成为的,就像,当初封宸告诉你的那样。”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只是没教好你罢了。”
银剑悬在半空,剑尖还指着远方,云涧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被握住的姿势。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手指所指的方向。
那里,金光已经冲破云层,泼洒下来,将整片山峦染成灿金色。
江淮之境的灵雾在金光中翻涌、消散,露出远处一座巍峨的城郭轮廓。那城郭建在群山之巅,琉璃瓦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像是天宫落入了凡尘。
“入门弟子,内门弟子,碧水之域座下弟子,”
夏泫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的来处不会自己来找你——你要走到它面前,让它看见你。”
云涧握着剑的手慢慢收紧。剑柄上缠着的银丝深深陷入他的掌纹,那颗碧色的珠子贴着他的脉搏,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然后转头看向夏泫之。
她还站在那里,红衣映着金光,像是在燃烧。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赤色坠子终于安静下来,贴在她颊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属于“师姐”的笑。
“怎么?”她说,“被为师感动了?”
云涧没有笑。
他只是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夏泫之又想起那个坐在琉璃瓦上的孩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什么——也许是风带来的,也许是金光带来的,也许,是她方才那些话带来的。
“师姐。”
他叫她“师姐”,不是“师父”。
夏泫之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飞快地别过头去,抬手假装理鬓发,指尖却悄悄抹过眼角。她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下巴微扬,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叫师父。”她说,“在这江淮之境,要叫师父。”
云涧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削瘦,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冻了很久的湖面,底下终于有一尾鱼摆了摆尾。
他转身,面朝碧水之域的方向。晨风从谷底升腾而上,灌满他的袖袍。他举起银剑,剑尖直指那座金光中的城郭。他的手腕很稳,稳得不像方才还在发抖。
夏泫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道袍下微微凸起,像是一对尚未展开的翼。她忽然想起司徒儒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会找到的。但不是一个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最后只是抬手,将那颗赤色坠子取下来,握在掌心。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她看了它一眼,然后随手抛向悬崖外。
赤色的光点在云雾中一闪而逝。
“走吧,”她说,声音轻快,像是要去赴一场春日的约,
“第十个弟子——该去拜山门了。”
云涧收回剑,转过身来。
他看见夏泫之空荡荡的耳垂,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将银剑仔细地收入鞘中,碧色珠子晃了晃,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嗯。”他说。
风起了。
江淮之境的灵雾再次涌上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吞没。远处那座金光中的城郭也在雾中模糊了轮廓,像是海市蜃楼,像是梦境,像是所有尚未抵达的将来。
但云涧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
他走在夏泫之身后半步处,看着她红衣翻飞,看着她赤足踏过潮湿的山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忽然想——也许来处真的不在过去。也许它一直在前方,在碧水之域的波光里,在雪主之炼的风雪中,在凌之主世界那不可知的深处。
也许,它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入他心底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至少此刻,它埋在那里了。
夏泫之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伸手:
“磨蹭什么呢?跟上。”
她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很多年前,她在琉璃瓦下朝他伸手的样子。
云涧看着那只手,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力道。她握紧他,拉着他往前走。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有那一红一白两个影子,还在雾中隐约可见,像是两笔浓墨重彩,落在江淮之境这张空白的宣纸上。
远处,碧水之域的金光暗了暗。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光里等待着。
等待它的第十个弟子。
等待一个从“无”中走来的人,在这片广袤的仙侠世界里,走出自己的“有”。
等待他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