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赵权身后关上了。
赵权坐在院子里，将三爷的每一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三爷知道村子不对劲。
三爷知道祠堂门上有符纸。
三爷暗示那个道士发现了什么。
三爷让他去找二狗。
三爷到底是什么人？
他如果只是灵力化形的幻象，不可能对一个“路过”的道士有那么清晰的记忆。
封印阵法中的幻象没有长期记忆，它们的认知会被阵法不断重置，保持在一种循环往复的状态中。
但三爷记得几年前的事，记得符纸的颜色变化，记得那些细节。
这意味着三爷不是普通的幻象。
他可能是一个“锚点”...
阵法中少数几个拥有连续记忆的设定，用来维持整个幻象世界的逻辑自洽。
也可能...
他就是四妖之一！
赵权站起身，走出三爷的院子，往村东头走。
二狗家的门今天开着。
赵权走进去，看见二狗蹲在昨天的位置上，手里没有拿树枝，地上也没有画圈。
他就那么蹲着，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赵权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二狗。”
二狗没有反应。
“有人让我来找你。”
二狗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地面的某一点转到赵权的脸上。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瞳孔的收缩和放大不再是无规律的抽搐，而是有节奏的、缓慢的，像是在对焦。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啊。”
赵权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二狗身上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和三爷喝茶时的那次不同，更加复杂，像是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讯息，在二狗的体内反复震荡，却找不到出口。
“二狗，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度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着地面。
但他的右手开始动了，食指在地上慢慢画起来。
不是螺旋纹。
是一个字。
赵权凑近看，二狗在地上写了一个“井”字。
写完，他又写了一个“井”。
连着写了三个“井”字，排成一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权，嘴巴张合，发出更清晰的声音。
“井……井里有……”
后面的话又变成了含糊的音节，但赵权已经不需要了。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三个“井”字，脑海里飞速运转。
井。
村里有两口井，东头的甜井，西头的咸井。
三爷说过不要喝西头井里的水。
但二狗写了三个“井”字。
三口井？
村里只有两口井。
赵权蹲下来，指着地上的字，问二狗：“三口井？村里还有第三口井？”
二狗拼命点头，眼眶里开始泛出浑浊的液体。
那不是眼泪，是某种更黏稠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赵权看着那滴液体渗进泥土，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二狗不是傻子，他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表达能力的正常人。
他的“傻”是封印的副作用，他的身体在执行阵法的底层指令，但他的意识在试图突破封印，把真相传递出去。
“第三口井在哪？”赵权问。
二狗伸出手，指了指西边，又指了指地下。
西边，地下。
祠堂。
赵权瞬间明白了。
第三口井在祠堂里。
西头井里的水是咸的，因为那口井连通了祠堂地下的第三口井。
咸水不是真的咸，是封印阵法中用来标记“不可饮用”的警示。
真正的秘密，藏在祠堂地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二狗的家。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狗又蹲回了原来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抱膝，一动不动。
地上的三个“井”字已经被他用脚抹平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泥痕。
赵权走在村道上，脑子里在拼凑线索。
三爷知道祠堂的秘密。
二狗知道第三口井的位置。
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真相，但每个人都被某种力量限制着，无法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颠倒道人设计封印时故意留下的信息碎片...
如果有人能把这些碎片拼凑完整，就能找到破解封印的方法。
或者，唤醒四妖的方法。
赵权在村中央的榕树下停住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棵四季常青的巨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无法穿透。
树下很凉，凉得不像是夏末的午后，更像是深秋的傍晚。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封印阵法是由灵力维持的幻象世界，那么维持这个世界的灵力从哪里来？
颠倒道人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他的灵力不可能支撑这么久。
神符门的镇字符只能加固封印，不能提供持续的灵力供给。
唯一的解释是：维持这个世界的灵力，来自被封印的四妖本身！
它们自己的力量在维持着困住自己的牢笼。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永动机般的骗局。
四妖以为自己活着，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村庄里，它们的行为、思考、情绪，都在为封印阵法提供能量。
它们越是“正常生活”，封印就越稳固。
这就是颠倒道人的真正高明之处。
赵权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他转过身，阿福提着柴刀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昨天没去成的，今天去。”
赵权跟着阿福穿过广场，走过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这条路通往村后的山坡，坡上种着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福在竹林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空地停下来。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身大半被泥土掩埋，只露出一截碑头。
碑头上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风化了，但赵权还是认出来了。
“忘忧”。
和村口石牌坊上的字一样，和颠倒道人碑文上的字迹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赵权问。
阿福挠了挠头。
“不知道。
我小时候跟三爷来过一次，三爷说这是村子的源头。
说最开始就是这块碑，后来才有了村子，有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