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画符文。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东西，但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在执行一个被写进底层程序里的指令。
赵权站起身，退出了二狗的家。
他在村东头又转了一圈，看了几户人家，和几个村民聊了几句。
每一个村民的回答都和三爷一样，模糊、笼统、缺乏具体的时间坐标。
赵权回到村中央的广场，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整合。
赵权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翻开今天见到的那张张面孔。
老太太。
三爷。
阿福。
二狗。
劈柴的男人。
喂鸡的女人。
晒太阳的老头。
下棋的老人。
打水的女人。
干活的汉子。
买货的孩子。
......
近百张面孔，近百个名字，近百个身份。
哪一个才是妖魔？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是？
妖魔可能根本不在这近百个村民之中，它们可能以另一种形态存在，比如那棵榕树，比如那口井，比如那座祠堂。
赵权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榕树树冠。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些光影的变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颠倒道人，他要封印四个不死不灭的千年妖魔，他会怎么做？
把它们关进一个村子，封住它们的记忆和能力，让它们以为自己只是普通村民...
这听起来很合理。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四个妖魔都被封住了记忆和能力，那它们和普通村民有什么区别？
没有了，它们会和其他灵力化形的幻象完全融为一体，连颠倒道人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真的妖魔、谁是假的幻象。
但颠倒道人在碑文里写得很清楚，他知道这四个妖魔被困在村里，他知道它们“以为自己是普通村民”。
这说明他有办法区分妖魔和幻象。
什么办法？
赵权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封印阵法不会完全封住妖魔的所有能力，它会留一个“后门”，一个只有颠倒道人知道的后门，用来在必要时识别妖魔的身份。
而这个后门，很可能就藏在村民们的日常生活中。
某个村民会做一些别人不会做的事。
某个村民会说一些别人不会说的话。
某个村民会有一些别人不会有的习惯。
阿福说三爷是最老的人，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
三爷说祠堂不能开，开了要出事。
二狗在画符文。
老太太说村子什么都没变。
每一个村民都有异常，但每一个异常都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
赵权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站起身，继续在村里走动，和更多的村民聊天，观察更多的细节。
这一天，他在村里待了将近四个时辰，比昨天多了一倍。
他去了东头的井边，西头的田边，村后的山坡，村前的溪流。
他见了将近一半的村民，记住了他们的面孔、名字、住处、习惯。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站在村口的石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村庄。
夕阳将整座村庄染成了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很正常，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赵权知道，这座村庄不正常。
他转身走出石牌坊，灰白色的虚空在他身后合拢。
明天，他还要来。
第三天，赵权进村时天刚亮。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走过石牌坊，没有去广场找阿福，而是直接拐进了村西头的一条窄巷。
三爷的家在祠堂斜对面，一间独门独户的土坯房，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
赵权走到门口，门开着，三爷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手里捏着一根柳枝，蘸着粗盐往嘴里戳。
“三爷。”
赵权站在门槛外叫了一声。
三爷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柳枝，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看了赵权一眼，把柳枝从嘴里抽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站起身。
“又来了？你这年轻人倒是有闲工夫。”
“山里清静，待着舒服。”赵权说。
三爷没接话，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两个碗出来，碗里是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咸菜。
他把一碗放在赵权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起来。
赵权看着面前的碗，没有动。
三爷喝了几口，见赵权没喝，眼皮抬了一下。
“不喝？”
“不饿。”
三爷没再劝，自己把两碗都喝了。
喝完用袖子抹嘴，然后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天。
赵权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等。
等三爷先开口，或者等他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三爷忽然开口了。
“你这两天在村里转，看出什么了？”
赵权心里一动，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看出什么？”
“别装了。”
三爷转过头，那双小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权，目光和前两天完全不同。
之前是浑浊的、散漫的，此刻却像两把锥子，尖锐而集中。
“你不是来探险的，你是冲着这村子来的。
我能看出来，你比之前来过的人都沉得住气。”
赵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坐在石凳上，和三爷对视，心里默数着时间。
一息，两息...
他在第三息收回目光，看向院里的枣树。
“三爷，您见过其他外来的人？”
三爷哼了一声。
“见过。
几年前来了一个道士，说是路过，借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煞白，连招呼都没打就跑了。
再之前，还有过几个，都是白天进来，转一圈就走。
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连着来三天。”
赵权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个道士，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
三爷说。
“他没说，我也没问。
不过第二天我去祠堂门口看，门上的符纸被人动过。”
赵权眉头微皱。
“祠堂门上有符纸？”
“贴着门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道士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揭了一角。
后来那角符纸自己又粘回去了，但颜色变了，从黄变成褐。”
三爷说着，又看了赵权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人，我劝你一句。
该看的看了，该找的找了，就早点走。
这村子不对劲，你知道，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走不出去，就得在这儿待着。
待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想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丢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还打算在村里转，去找二狗。
那傻子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