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没有拒绝，安排他们做辅助工序。到正月底，纺织厂在岗人数从一百六十三人增加到了两百一十人。
李东沐是在正月十五那天知道这些数字的。老魏把纺织厂的月度简报放在他桌上，他看完后，在“在岗人数”那一栏上用红笔画了个圈。
“你告诉林建国，让他把周师傅的工艺手册整理出来，交给省里的工业设计中心。如果他们能把这个双层提花工艺标准化，以后不光做毛巾，还可以做浴袍、家居服。路子宽了，厂子就真活了。”
老魏应下，又说：“李书记，纺织厂的事，省电视台想做一个专题。林建国问，能不能让周师傅上镜头？”
李东沐想了想：“可以。但不要搞成表彰会。就拍周师傅教徒弟、拍机器转、拍毛巾下线。让观众看到一条毛巾是怎么从棉花变成成品的。真实的东西，比什么宣传都有力。”
几天后，省电视台的记者去了纺织厂。周师傅正在教一个徒弟调梭箱。镜头对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机器上移动时却稳得像焊在铁上。记者问他：“周师傅，你修了半年机器，就为了织一条毛巾。值吗？”
周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干了四十多年纺织，就会这一件事。机器修好了，能织出好东西，就值。”
记者又问：“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周师傅想了想：“把六个徒弟带出来。让他们也能修、能织、能盯质量。等我干不动了，这机器不能停。”
节目在二月底播出。当天晚上，河岳纺织厂的预售链接又涌进来一千多条订单。林建国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给周师傅发了条信息：“周师傅，又卖了一千多条。你慢慢教，不着急。”
周师傅回了一条语音，只有几秒，背景是织机的嗡嗡声。他在语音里说：“知道了。我在车间，回头再说。”
那台老提花机还在转。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纬线一根根织入。布面上，立体的花纹一寸寸生长。
正月还没出，朔川的招商引资就有了动静。
周平到朔川一个半月，把全市在建和拟建的项目台账翻了三遍，列出了三十七家目标企业的对接清单。
这份清单他没有给梁少峰看，先自己跑了一遍。永和县、宁安县、经开区，每个点都去了至少两次。
回来后，他把清单重新排了一遍，按产业关联度和落地可能性分了三档，第一档只有六家。
梁少峰看完他递上来的清单，问：“这六家，你对接了几家？”
“三家。另外三家还没接触。”周平道。
“有一家是做数据中心储能设备的，总部在江苏，两年前在江右省设过一个厂，后来因为政策兑现问题撤了。我托人打听了，他们对地方政府的履约能力特别在意。所以我想等朔川的储能电池项目出了第一批产品再跟他们接触。有实在的东西摆在面前，比说什么都管用。”
梁少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只说了句：“你按自己的节奏来。但今年上半年，第一档里至少要落地两家。”
周平应下。正说着，陈林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微妙。
“梁书记，周处长，你们看看这个。”陈林把文件摊在桌上。
“市工信局今天收到一份投资意向书，一家叫‘北方能源科技’的公司，想在朔川建储能设备组装厂，投资额号称五个亿。条件是要一百亩工业用地，要求土地价格按最低标准，另外要市里承诺三年内采购他们的产品。”
周平接过文件翻了翻：“这家公司我见过名字。上个月在省里的产业对接会上，他们跟好几个市都递了意向。听说在江右那边也报了同样的项目。套路跟之前华固数据有点像。”
陈林点头：“我查了他们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在津市，成立五年，实缴资本三千万。过去三年换了三个主营业务方向，从光伏支架到充电桩再到储能设备，每个领域都没做满两年。典型的追风口企业。”
梁少峰拿过文件看了几眼，放下：“陈局长，你的意见呢？”
陈林道：“不接。这种企业进来，拿了地，拿了政策，一旦风口变了，说走就走。朔川现在的地和绿电指标都是稀缺资源，不能给这种公司。但直接拒绝也不行。这家公司据说在省里有关系，跟省发改委一个退休的老领导走得近。如果我们这边卡了，他们可能会通过上面施压。”
梁少峰想了想：“周处长，你怎么看？”
周平道：“陈局长说的有道理。但我建议换个方式拒绝。不说不给地，也不说不欢迎。我们告诉他们，朔川目前对储能设备制造企业有一个准入门槛，要求企业提供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技术专利清单和至少一个已投产项目的运营数据。这三样东西，他们能拿出来的话，我们再谈。拿不出来，自己就退了。”
梁少峰点头：“这个办法好。门槛摆在那里，对谁都一样。陈局长，你把朔川的准入标准整理成一份正式文件，报省发改委备案。以后所有来谈项目的企业，先看标准，再看条件。符合标准的，我们热情接待。不符合的，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己就走。”
陈林应下，又问：“梁书记，如果对方通过省里的关系打招呼呢？”
梁少峰道：“打招呼的，让他直接找我。我跟他谈标准。如果他说标准不合理，让他拿数据来论证。只要他能证明这家企业符合朔川的产业方向，我就接。证明不了，谁打招呼都没用。”
两天后，省发改委果然有人给周平打了电话。是产业处的一个副处长，姓刘，跟周平在省发改委时认识。电话里，刘副处长语气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这家企业有背景”“省里某位老领导很关心”“能不能通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