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贺磊团队派人去了纺织厂。拍视频、拍照片、采访周师傅和林建国。周师傅在镜头前有些紧张，但当他拿起锉刀开始修齿轮时，整个人就松弛下来了。
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摄影师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剪出一条三分钟的视频，标题是：“六十三岁的老钳工，修了半年机器，只为织一条你曾用过的毛巾。”
视频上线那天，预售链接同步开通。第一批五百条毛巾，定价八十八元一条，十二个小时内售罄。
林建国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手有些抖。他给李东沐发了条短信：“李书记，五百条卖完了。周师傅说，机器下周就能修好。第一批货，春节前发。”
李东沐回复：“告诉周师傅，让他慢慢修。不急。质量第一。”
那天夜里，河岳纺织厂的织造车间里，周师傅还在修那台提花机。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车间里没有暖气，他穿着棉袄，手指冻得发红，但锉刀没有停。旁边那台老织机上，已经挂好了经线，只等着提花机装上去，就能织出第一批双层提花毛巾。
那将是河岳纺织厂十几年来，第一次织出新的东西。
春节前三天，周师傅的提花机修好了。
林建国早上七点就到了车间，推开门时，周师傅已经在了。提花机装回了原来的位置，管线接得整整齐齐，齿轮上新抹的黄油在灯光下发着亮。周师傅站在机器前，右手搭在梭箱上，像骑手扶着马鞍。
“周师傅，能动了吗？”林建国走过去问。
周师傅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动手之前必先净手。
他弯腰检查了一遍经线的张力，又伸手试了试梭子的滑动，然后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提花机开始转动，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纬线一根根织入，布面在织口处一寸寸延伸出来。
林建国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织了大约十分钟，周师傅按了暂停键，用一把小剪刀剪断纬线，把刚织出的那一小段布翻过来。
布面上，一朵立体的梅花图案清晰可见，花瓣突出布面将近两毫米，在光线下呈现出明显的层次感。他伸手摸了摸，又递给林建国。
“你摸摸。这手感，跟日本那批货一模一样。”周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睛是亮的。
林建国把那段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布面平整，花纹饱满，手感厚实但不僵硬。他问：“批量生产的话，一天能织多少条？”
周师傅算了算：“八小时一班，一台机器一天能织一百二十条左右。现在厂里能用的提花机有三台，全开的话，一天三百多条。”
“质量能不能稳住？”
“能。但每条都得我盯着。徒弟们还没学到火候，梭子走快了走慢了，花纹就不一样。”周师傅顿了顿。
“林厂长，我不怕累。但光靠我一个人盯三台机器，不可能。厂里那几个年轻人，得赶紧培训。”
林建国当天下午把厂里的调度会改成了培训会。他选了六个四十岁左右的挡车工，交给周师傅带。
周师傅给每人发了一本手绘的工艺手册，从穿经、引纬到提花、落布，每个环节都画了图。他对六个人说：“我不讲大道理。你们跟着我做，先看，再练。练到每一梭都跟我走的一样了，就可以上机。”
春节前最后两天，纺织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周师傅带着六个挡车工三班倒，把三台提花机全部开动起来。
第一批两百条毛巾赶在腊月二十九下了线。林建国没有让工人打包，而是让质检科逐条检查。两条有轻微跳花的被挑出来，其余一百九十八条全部合格。
腊月二十九下午，林建国带着样品去了洛川。他没有坐高铁，自己开了辆旧桑塔纳，后座放着三摞毛巾，用蓝布包着。到洛川时天已经擦黑了，贺磊在电商产业园门口等着他。
“林厂长，大过年的还跑一趟。”贺磊帮他把毛巾搬进办公室。
“不过年不过年。东西出来了，得赶紧给你看。”林建国把蓝布包打开，把毛巾一条条摆在桌上。贺磊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走线，问：“这条毛巾，成本多少钱？”
林建国算了算：“原材料加人工，再加设备折旧，一条大概四十二块。”
贺磊吸了口气：“四十二的成本，你预售卖八十八，毛利不到一半。这还没算包装和物流。林厂长，这个定价，你们赚不了多少。”
“我知道。”林建国把毛巾叠好，“但周师傅说了，这毛巾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着的。定价高了，买的人少，机器就停。我宁肯少赚点，先把产量稳住。等后面批量大了，成本还能降。”
贺磊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重新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花纹：“林厂长，你等我两天。我让团队拍一组产品图，把周师傅修机器的视频剪一个完整版。正月初三上线，搞一次‘新春首发’。”
正月初三，河岳纺织厂的“双层提花毛巾”正式上线。贺磊团队拍的产品图里，一条毛巾铺在旧木桌上，旁边放着周师傅的锉刀和老花镜，背景是织造车间的锯齿形屋顶。详情页的标题是：“六十三岁老钳工，一把锉刀修了半年，织出这条毛巾。”
上线当天，一千条库存在三个小时内售罄。贺磊给林建国打电话：“林厂长，后台还有两千多条预售意向。你那边产能能不能跟上？”
林建国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车间里正在加班的周师傅和六个挡车工，说：“能。过了初五就开工。”
正月初七，河岳纺织厂正式复工。周师傅带着六个徒弟分三班倒，三台提花机全部开动。林建国把厂里那台停了多年的锅炉也点了起来，车间里重新有了暖意。
几个已经办了内退的老工人听说厂里活了，自己找上门来，问能不能回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