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一段日子，楚傾陪著曲星星在拒海城里閑逛，拒海城好吃的好玩的都逛了個遍。
楚傾自然明白曲星星的心思。
這方小世界，他留不長了，悟道之後便是飛升。
這一步跨出去，從此天人兩隔，再難相見。
有些人在下界留了太多情，到了上界成了斬不斷的心魔；有人在上界回頭望，望見的只有故人化作黃土的墳墓。
所謂仙凡有別，從來不是一句空話，是實實在在地把兩個人拉成兩個世界。
曲星星也好，駱雪瑩也罷。
他欠了曲星星人情，欠了駱雪瑩一個交代，有些話不說破，彼此還能留一份體面；有些情不挑明，日後天各一方時，至少少一重牽絆。
陪她走完這一程，盡了該盡的情分，便夠了。
曲星星見楚傾呆呆地望著自己，挑了挑眉︰“看什麼？我臉上有花？”
楚傾收回目光︰“沒什麼，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曲星星哼了一聲，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看上本小姐就直說，又不是不讓你下手。”
楚傾摸了摸額頭，苦笑著搖了搖頭。
離開拒海城那日，柳明溪將閣中事務都交給鐵心蘭打理，他自己搖著折扇，跟楚傾和曲星星一道上路。
在曲星星強烈要求下，三人租了輛馬車，朝荔浦城慢悠悠地駛去。
荔浦城隋家，經過這些年的經營，早已今非昔比。
尤其是劉家衰敗後，更是趁勢而起，如今已是荔浦城首屈一指的勢力。
楚傾三人在隋府門前下了馬車。
眼前的隋府，與記憶中那座老宅已截然不同。
府門拓寬了整整一倍，朱漆大門上瓖著黃銅鉚釘，門楣上懸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隋府”二字。
門前兩尊石獅蹲坐，威風凜凜，院牆向兩側延伸出去老遠，光是站在門外，便能感受到隋家如今在荔浦城的分量。
一個身著青衣的門衛快步迎上來，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氣度皆是不俗。
門衛不敢怠慢，拱手道︰“三位貴客，敢問尋何人？”
“勞煩進去通報，就說是楚傾來訪。”
門衛微微一怔。
這名字隱約在哪里听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了。他不敢多耽擱，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進了府門。
沒過多久，隋子易親自迎了出來。
他雙手握住楚傾的手，熱情得比見了親爹還親︰“楚前輩啊！您來了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提前備宴！”他目光落在曲星星身上，“這位仙子是？”
曲星星上前挽住楚傾的胳膊︰“曲星星，他主子。”
“額……”隋子易微微一愣，也顧不上這些了，一邊把楚傾往府里拽，一邊回頭吩咐下人︰“快去百草堂，把孫鴻和杜若薇請來！就說是楚傾來了！”
“是！”
下人領命快步跑出大門。
隋子易又連聲安排廚房備宴、打掃客房，忙前忙後，恨不得把整個隋府都翻過來招待楚傾。
孫鴻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正廳的大門被一把推開，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幾乎是滾進來的︰“楚兄！？真的是你！！”
楚傾一時間都沒敢相認。
一個佝僂著背的中年胖子，走起路來微微前傾，頭發也白了不少，襯得那張胖臉頗有些滄桑。
乍一看，活脫脫一個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老實人。
這戲，演得連他都快信了。
柳明溪上下打量了孫鴻一番，眼楮越睜越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孫兄啊？才幾年不見，你怎麼成這模樣了？”
孫鴻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人到中年，發福了嘛。操勞的，操勞的。”他朝幾人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飛快地補了一句︰“別露餡，別露餡啊。”
楚傾幾人當下心領神會，齊齊點了點頭。
曲星星扯了扯楚傾的袖子︰“什麼情況？”
楚傾偏過頭，低聲回了句︰“他妻子是凡人，不知道他是修仙者。”
曲星星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這時，杜若薇從孫鴻身後走了進來。
與孫鴻那副刻意偽裝出來的老態不同，杜若薇是真的有了歲月的痕跡。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伶俐潑辣的少女，眼角已爬上細密的紋路，鬢邊也添了幾縷銀絲，身形比從前豐腴了些，頗有幾分當家主婦的氣度。
只是那副潑辣勁兒，半點沒變。
“楚公子，多年不見，你可算舍得回來了。”杜若薇抬手在孫鴻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擋什麼道，讓人家站著說話？進去坐！”
孫鴻挨了一巴掌，也不惱，揉著後腦勺嘿嘿直笑︰“若薇，給我留點面子！”
“你有個屁的面子。”杜若薇白了他一眼，自己先落了座。
宴席設在花廳，隋子易親自執壺為眾人斟酒，一桌人都是老相識，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
“若薇姐，听說你家新開的酒樓生意不錯？”柳明溪夾了塊肉，隨口問道。
“別提了。”杜若薇擺擺手，“賺的那點銀子，還不夠這胖子一個人吃的。每天在櫃台上打個盹，客人來了他比客人還困。讓他出去進趟貨，他能拖三天，最後還是我跑一趟。”
孫鴻縮著脖子嘟囔︰“那不是你說要我韜光養晦嘛……”
“讓你韜光養晦，沒讓你懶成豬！”杜若薇瞪了他一眼，“楚公子，別見笑，這胖子一天不打就渾身難受。”
“哈哈哈哈……”
楚傾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隨口問道︰“那百草堂呢？”
孫鴻放下筷子，笑容淡了幾分︰“百草堂如今就是個住所，至于懸壺濟世那些事……不適合我倆。”
楚傾心中了然，懸壺濟世，那從來不是孫鴻和杜若薇所長，一直是杜茯苓在操持。
她死了後，百草堂招牌還在，魂卻散了。
隋子易見氣氛有些低沉，趕忙岔開話題︰“前幾日我路過酒樓，見門口排了長隊，生意應當不錯啊。”
“那都是沖我鹵的那鍋豬蹄來的。”杜若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上個月新試的方子，香得很。”
孫鴻插嘴︰“那方子是我提的點子。”
“你提的不就是多放鹽嗎？也叫點子？”杜若薇一句話懟回去，全桌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