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秦柔柔继续说。
秦柔柔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于德海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录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即便如此,那些话的内容已经足够清楚了——一个男人在用命令的语气,让一个女人做这做那。他的语气里有威胁,有许诺,有那种权力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于德海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录音机,像是见了鬼一样。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秦柔柔?那个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多问一句话的女孩,竟然……竟然给他录了音?
那个女孩,每次见到他都是低着眉、垂着眼,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做。他甚至觉得她已经被自己完全控制住了——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已经被剪掉了,再也飞不出去了。
可现在,这只鸟居然张嘴啄了他一口。
不过于德海还是从录音里面听出了一点事情。
这些录音是剪过的。
他听出来了。有些地方的衔接太生硬了——前一句还在说工程的事,后一句突然跳到了对秦柔柔的胁迫,中间明显缺了一大段。而且语气也不对——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不是这个顺序,语气也不是这样的。他那天虽然喝了酒,但说话一直是有条理的,不可能像录音里这样东一句西一句。
是有人把他的话重新拼接过。截取了最关键、最见不得人的部分,剪掉了那些对他有利的内容,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不是秦柔柔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她一个大三的学生,哪里懂什么录音剪辑?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录、录哪一段?她连录音机的开关都不一定找得准。
于德海努力回想当时到底和秦柔柔说了什么,他想起来了。他和秦柔柔说到了龙正国。
于德海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龙正国。
龙正国也在看他。
那张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低眉顺眼的恭敬,也不是刚才那种惶恐委屈的样子。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慢条斯理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己设下的陷阱终于捕获了猎物。
于德海什么都明白了。
录音是龙正国安排的。秦柔柔是龙正国找来的。所有的一切——从他一开始找到龙正国打招呼,再到今天在巡视组面前反咬一口——全都是龙正国布的局。
这个平时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一条狗一样的人,竟然是一匹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手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龙正国。
不,不能杀。杀了他,自己就真的完了。
那怎么办?
于德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材料是他签的字,录音是他的声音,秦柔柔的指控是当面的——他现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于德海浑身发抖的时候,秦朗关掉了录音机。
于市长,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于德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龙正国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已经太深了,深到变成了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他的眼神在说:这事没完。你龙正国记住,我于德海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龙正国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那眼神在说:你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又碰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心照不宣,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和得意。
来人。秦朗站了起来。
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纪检干部走了进来。他们是巡视组从省纪委带过来的。
把于德海带走。秦朗说,龙正国留下。”
于德海被带走的时候,从龙正国身边经过。
他停下来,侧过头,冲着龙正国了一声。
下三滥。于德海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龙正国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微微倾过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于市长,教我——断臂求生。
于德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被两个纪检干部架着,走出了房间
龙正国坐在椅子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秦朗坐在他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接下来要审的,是另一条大鱼。
纪检委的审讯室里,于德海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龙正国。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
钱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于德海。
钱书记。于德海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钱江没有寒暄。他把一份卷宗推到于德海面前: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完了,我们谈。
于德海低头去翻。
一页一页地看,越看,他的手就越凉。
这些材料比巡视组那边的更细——细到他哪一年收了谁多少钱、哪一笔工程款是怎么批出去的……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得像一本教科书。
于德海知道自己完了。龙正国把关于他贪污的材料挑拣了部分给了纪检委。
但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他还在想最后一条退路。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卷宗,抬起头。
钱书记,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些事,我需要时间回忆。有些细节,时间久了,我确实记不清了。你也知道,我当了这么多年副市长,经手的事情成千上万,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相信组织,也愿意配合组织把事情查清楚。但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回忆回忆。
这是官场的老套路了——记不清了需要时间回忆相信组织。三句话一套,就能把审讯拖上几个月。于德海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招没见过?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拖。拖到上面有人出面保他,拖到局势发生变化,拖到他的后手找到龙正国。
钱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于德海,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于市长,钱江的声音不高,你当了这么多年市长,经手的事情成千上万,我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记得清楚——你收的每一笔钱,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你批的每一个工程,都是老百姓的安居房。你拿着这些钱,住着好房子,开着好车,甚至胁迫一个女大学生陪你——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说记不清了
于德海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钱江继续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继续这种态度——他顿了顿,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于德海低下头,沉默着。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钱江这一套,他也见过。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目的就是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他不能上当。只要扛过这一阵,外面自然会有人想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快步走进来。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凑到钱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钱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于德海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味深长。
钱江对那个干部说。
干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但于德海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
刚才接到消息——于市长的儿子,于济良,在校门口被人带走了。
于德海的脸地一下就白了。
学校那边的人说,干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于市长的家人来学校找孩子,现在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学校已经报了警,但派出所那边……说还在查。
于德海猛地站了起来。“济良?”
钱江抬手示意他坐下,但于德海根本坐不住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散了——刚才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城府,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还有——干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钱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有什么?说!
干部深吸了一口气:于市长爱人那边……得知孩子失踪之后,直接晕过去了。现在人在市一医院抢救。医生说……说是脑溢血,情况不太好。
于德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着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儿子被人带走了。老婆晕过去了。
这两件事,像是两把重锤,一前一后地砸在他的胸口上。他刚才还在盘算怎么拖延时间、怎么找退路、怎么报复龙正国——可现在,那些算计全都不重要了。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儿子怎么样了?老婆怎么样了?
是谁干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龙正国。
不,不可能。龙正国现在也在巡视组手里,他怎么可能安排人去绑他的儿子?
于德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两只手互相攥着,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根本做不到。他的嘴唇在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恐惧的、绝望的泪。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钱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于德海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两条消息彻底击穿了。
秦朗把最后一份笔录合上,龙局长,秦朗把笔录往旁边一推,今天就到这儿吧。
秦组长,龙正国回应道,辛苦您了。也辛苦旁边几位同志。我龙正国心里清楚,巡视组大老远从北京下来,不是为了跟我一个小局长过不去——是为了临海的老百姓,是为了组织上把把关。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没什么不该说的。
他说到这里,嘴角往上牵了牵,像是在笑。巡视组从一堆材料里面没有找到他龙正国的问题。
秦朗心里清楚,龙正国和于德海绝对脱不了干系。
可猜测归猜测,程序归程序。
中央巡视组下来,凭的是证据,不是揣测。没有证据,就不能留置,不能立案,不能把人扣在这儿。扣人超过十二小时,按规矩就得放人;真要硬扣,传出去就是巡视组搞逼供,授人以柄。到时候临海市那边一封巡视组工作作风问题的匿名信捅到北京,这盘棋就真的不用下了。
龙局长,秦朗抬起眼,你在这儿坐了一天,家里人该惦记了。回去吧。
那……谢谢秦组长。龙正国微微欠身,我就先回去了。工商局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我不在还真不行。
龙正国已经走到门口,龙局长。秦朗在他身后开口。
“我多说一句,你在临海待了半辈子,应该知道咱们这个系统里有句话。
龙正国在门口了一声:秦组长指教。
咱们这行,秦朗慢慢说,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查你。来查你,说明组织上还想着你,还给你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最怕的是什么呢?
最怕的是——没有人再来找你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