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组长这话,我记下了。龙正国突然转过身说道,您放心,我龙正国在临海干了这么多年,组织上从来没亏待过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条——听组织的话。组织上什么时候找我喝茶,我什么时候来;组织上什么时候不找了,那说明我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也松快。
秦朗听出来了——龙正国最后那句组织上什么时候不找了,那说明我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却是在说:你找不着证据,你以后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龙局长是聪明人。他说,那我就送你一句不聪明的话。
您讲。龙正国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
茶这个东西,秦朗说,第一泡是洗茶,第二泡才出味道。咱们今天这场,算是头一道水。水还没开透,茶叶还在杯底沉着。
头一道水,是说今天这场谈话只是个开始;茶叶还在杯底沉着,是说真正的问题还没翻上来。
龙正国在体制里浸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话没听过。秦朗这种人,话从来不会白说。这话意味着他压根没打算就这么收场。
秦组长,龙正国微微颔首,这茶,我喝了半辈子了。苦也好,涩也好,我都喝得惯。您要是哪天还想接着泡,我龙正国随叫随到——这一点,您放心。
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好。有龙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龙正国离开巡视组的小院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按惯例是工商局每周的局务会时间。他龙正国被巡视组叫走,局务会谁主持的?
虽然已经下班,龙正国没有回家,还是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轮子转动的声响。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亮着灯。他的椅子正对着窗户,背对着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听见门响,那人把椅子转过来半圈。
是副局长陆鸣。
此刻他坐在龙正国的椅子上,双腿仍然交叠,一只手转着椅子,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龙正国那个从来不轻易给别人碰的保温杯。
陆鸣抬眼看龙正国,嘴角往上一勾。
哟,龙局,回来了?
他没起身。
龙正国站在门口,没动。
他反手把门带上。
咔嗒。”
门锁响了一声。
陆鸣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饶有兴致地看他。
龙正国走到办公桌后头,先伸手把自己的保温杯从陆鸣手里拿过来,放到桌角。然后他拉开椅子——那是客位的椅子——不是坐,而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条过道。
然后他才开口,陆副局长。
陆鸣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屁股还是没动。
我记得我这个办公室,龙正国说,门上挂的牌子,写的是局长室三个字。
我看见了。
那我想请教一下,龙正国把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把椅子,是谁让你坐的?
陆鸣这才慢悠悠地把腿放下来,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龙局,您别这么大火气。他说,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您今天一早被巡视组请走,十一个小时没回来。局里上下都在传,说龙局您这回——他做了个手腕往下一沉的手势,——出不来了。我寻思着,万一呢?我这不就进来,提前感受感受。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假笑收了。
说实话龙局,我还真没想到,您居然还能回来。
龙正国没接话。
陆鸣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了个腔调。那腔调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副局长,而是一种很轻、很慢的调子。
龙局,既然您回来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说,我跟您交个底——我陆鸣,从进工商局那天起,就不是您的人。
我是于市长的人。陆鸣说,于市长把我放到您身边,不是让我来给您端茶倒水的。是让我来——看着您的。
三年了,龙局。您这三年里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我一笔一笔,全记着。于市长交代过,您龙局是能干人,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容易犯糊涂,让我多盯着点,别哪天您自己摔了,把于市长也带下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不过今天这事儿,我也是没想到。您和于市长——一块儿被巡视组请走的吧?外头都在传,说您俩这一回,怕是要一块儿进去。我陆鸣呢,本来还想着,这局长的位置,是不是该我陆鸣先替您坐两天?结果您瞧——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您倒是好好地,又坐回来了。于市长呢?
于德海,龙正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正在纪检委呢。
陆鸣的笑容僵了。
怎么,龙正国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不知道?
那挺好。陆鸣点了点头,于市长这个人,一辈子谨慎,就是有时候心软。您龙局不一样,您是个硬人。于市长进去了,您还能站在这儿,说明您比他硬。
他站起身。
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从那把椅子上起来。
不过龙局,陆鸣的声音压低了,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都已经坐了我的椅子、拿了我的杯子了,龙正国说,还跟我客气什么。讲。
我在您身边待了三年。陆鸣说,这三年,于市长交代的事儿,我一件没落。您的那些事儿——我也没少记。我不光记着,我还都复印了一份,一式三份。一份在于市长手里,一份在我自己手里,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
——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于市长今天进去了,他那份,要不要给巡视组我不知道。可我这份呢,龙局,您说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它交给巡视组,或者——交给秦组长?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龙正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陆鸣是于德海放在他身边的一条狗——狗是用来叫的,不是用来咬主人的。他龙正国这三年不是没防着陆鸣,他手上同样有能置陆鸣于死地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互相拿捏的全部:陆鸣盯着他,他捏着陆鸣,两个人在同一条船上,谁也不敢先动。
可他没想到,陆鸣不只是——陆鸣真的留了一手。而且这一手,是直接递到于德海手里去的。
于德海手里有他龙正国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于德海的身份可能要反转了。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一直是棋盘上那颗被人捏在手心的子。
龙正国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说完了?他问。
陆鸣一愣。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龙正国绕出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陆鸣面前。他个子不高,站在陆鸣面前还要微微仰头,可他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陆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说完了,龙正国说,就从我办公室滚出去。
陆鸣的脸色变了。
龙正国——
还有,龙正国打断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进这个办公室。这把椅子——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把还带着陆鸣体温的椅子,——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坐。
陆鸣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龙正国看了三秒,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说,龙局长,您还是这么威风。
他往门口走,拉开门,又停下,回过头。
龙正国,他说,我看你能嚣张多久。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走到那把椅前,没有坐。
他弯下腰,伸手把椅子转了半圈,看了看椅面。椅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被屁股坐出来的凹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俯下身,一下一下地把那片椅面擦了三遍。
擦完,他直起腰,把手帕攥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他才坐下来。
陆鸣。陆鸣。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叨了三遍。
他不怕陆鸣。
真的不怕。陆鸣手里那点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他龙正国让陆鸣看到的那一层。而且他手里有足够能让陆鸣闭嘴的东西,可以说工商局里面的人他龙正国都有让他们闭嘴的实力。
所以陆鸣这一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真正怕的,是于德海。
于德海在纪检委。于德海手里到底握着他龙正国多少东西?陆鸣是其中一个,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是于德海的人。
今天秦朗放他出来,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没有证据。可如果于德海在纪检委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出来呢?
到时候巡视组拿到的,就不是现在这种查无实据的局面了。
那是真刀真枪。
当务之急,不是陆鸣。
是于德海。
是让于德海——闭嘴。
喂,我龙正国。他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现在要去一趟市纪检委。你帮我联系一下,今天值班的是谁……姓王?王波是吧。行,我知道了。
唯一活路,是他亲自去见于德海。不是去求情,不是去商量,是去——谈条件。
他龙正国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一件事就是:两个人对坐谈判,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于德海现在在里头,他在外头。于德海最大的软肋是他儿子。他龙正国最大的筹码,正好也是于德海的儿子。
这盘棋,他不能输。
市纪检委门口。传达室的老张探出头来,看见是龙正国,愣了一下。
龙、龙局长?这么晚了,您——
老王在吗?龙正国直接问道,我找他有点事。
王主任今天值班……可这会儿——老张面露难色,咱们这儿规矩您也知道,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尤其是——
尤其今天里头那位,龙正国替他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于德海于副市长,是吧?
龙正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开门!我要进去找人!”
老张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龙正国那张依然带着笑的脸,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从门房里出来,把那扇铁门拉开了一道缝。
龙局长,他声音发颤,就、就十分钟。十分钟以后我得锁门。
够了。龙正国说。
于德海被关在二楼最里头那间谈话室。龙正国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头的王波正准备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王波是纪检委的老人,跟龙正国也认识。他看见龙正国出现在这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为难,最后是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无奈。
龙局,他压低声音,你这是……
老王,龙正国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我跟于市长,是老同事。他今天进来了,我这个当老兄弟的,不来看一眼,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可这规矩你知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龙正国拍了拍他的胳膊,老王,我就跟他说三句话。三句话说完我就走。你在外头守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
龙正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表情。这种表情他练了很多年年,年轻时候在工商所跟着老所长学的——求人办事的时候,你越是心里在打鬼算盘,脸上越要装得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再正大光明不过的事。
王波最终叹了口气,侧过身,把门拉开。
三句。他说,就三句。
龙正国点了点头,迈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王波在纪检委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
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被巡视组放出来的人,当天晚上,自己跑到纪检委来的。心里暗暗说了一句:临海这潭水,怕是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