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有了目标,便过得飞快。
方引每日忙得陀螺似的,白日里跑职方司、漕运司、殿前司找资料、寻船、挑人手。
饶是他在福宁殿门口站了两个多月,与大多职司的主事都能混个脸熟这事做起来也没他想得那般顺畅。
方引就不明白,这些职司衙门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借口,不是这个行,就是那个不对,可怜他跑了无数次,才终于在十一月十七把两艘船上的人手俱是备齐了。
除了陈华、李休,徐典还拨了两个身手不错的赵功、崔治给他。
黄显让他列册子,他真就列了,每日晚上趴在书案上写了又写,最终还真给他写成了厚厚一册。
这大半年来,他日日习字不辍,连靖王那般挑剔的人,如今也再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偶尔还能得一句“这字倒还看得过去”。
明日便要出发了,方引坐在蒲团上,看着承矩将他明日要穿的官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端过来,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汴京和常州仿佛他的两个家,哪个都扯着他。
靖王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没出息那样子吧!你那册子厚得快赶上城门砖了,别说黄显、徐典,就是我都给你看了两回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引坐在靖王对面就有些眼泪汪汪的,靖王烦死他这个样子了,拿了戒尺敲他:
“没出息!好歹也是个郎君呢!出个门、行个船也值得这样?”
方引也不躲,只看着靖王,突然起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
“殿下,你和大人都是我的贵人呢,我现在觉得自己做梦一样。我这样穷乡僻壤出来的穷小子了,明天也要领了百十个人行上千里水路回乡去了。”
靖王没让他起来,只看着他道:
“这话不错,机会可不是常有的,方引。得到了就一定要抓住了,记住没?”
方引点头,靖王才道:
“莫哭了,明日红着眼兔子似的有什么好看的?滚去睡觉!”
方引还是没动,靖王瞪他:
“不说护送官眷,只说你自己这次回去要干什么?”
方引听了这个高兴起来,爬起来道:
“我想把家里织的布带些样品来京里来,要是能在京里卖怕是能多挣些银钱呢!”
靖王的戒尺带着风就过来了,方引忙闪身跳开,靖王咬着牙恨声道:
“我与你要来那些首饰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不想着回家好好讨新妇欢心,早早生个小郎,还想着卖布?!”
这话说得方引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殿下也真是的,这话哪里能拿出来说的。
靖王见他不说话,用手指了他道:
“我能做的可都给你做了,你要是这次回去还生不出小郎来那就真是你自己不争气!”
方引听不得他说这个,也不看他扭头便走。
第二日一大早,基本一夜也没怎么睡的方引早早就起来,他还想着也不知殿下起来没有,要不要去磕个头。谁想出到正殿,就见靖王已坐在书案那儿,就着烛光正写字呢。
方引知靖王一贯不爱早起,这是真的特意等他呢,忙快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跪了叩头。
靖王看着前面一身一身绿罗公服的方引,黑纱直脚幞头,革带束腰,乌皮靴踏地,突然也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
方引跪得端正却不说话,靖王就叹气,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大概是又哭了。
自家离了常州登船的时候,锴儿才十二岁,也只眼圈红红的行了个礼,哪个像他这般,动不动就哭,跟个小娘子似的。
唉,弄得他这老怀……。
靖王冲他挥手:
“快滚!早去早回!不许忘了读书练字!”
方引低着头也不说话,还是承矩拉了他起来,他吸着鼻子道:
“殿下,我走了,你放心,我必将王妃和小殿下们安安全全的接回来。”
靖王被他弄得自家眼泪差点下来,忙挥手:
“快滚,快滚!这次回家好好争气,别又回京没几日就想着回家生小郎去!”
方引一噎,转身走了。
见他走出大殿,靖王才叹了气:
“这般没出息的人,也不晓得这次能不能生出小郎来……”
这话董承彦也没法接,靖王却像想起什么,把书案上那张大行书拿起来:
“才给他家写的铺子名字,也忘了给他了。承彦快着人给他送去!”
董承彦忙将书案上的写着“宋记织作行”的大行书追了出去。
方引乘车到了城南汴河渡口时,两条官船已经泊在岸边,船桅上挂了黄旗,旗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最后一批补给,徐典几个已经在渡口等他了,见他来了才道:
“怎么昨日没睡好么?眼睛都肿了?”
方引忙是拱手:
“倒叫几位大人来这里早早的等我了,我又不是去多久,怎么好让大家这般冷的天来送?”
徐典嗤笑:
“和黄显学点好的吧!”
孙挺挥了挥手,有男佣挑了个担子担了两坛子酒过来:
“方三,你虽吃不得酒,这多少是哥哥的心意,回去让你阿爹尝尝。这个不是那些流霞、银瓶,却是我家大嫂娘家自做的,我吃着味道不错。”
方引忙拱手道谢,周彦却是直接,直接从腰上解了一把腰刀下来:
“你现在大小也是个武官,却无个兵器,没得打架吃亏。前些日子阿爹与我一把新刀,我原就有佩刀,也用不上,就送了你吧。”
方引忙双手接了,就见一入手便觉这刀颇有分量。黑木鞘蒙着新鞣牛皮,两道银箍明光净洁。
他扣住刀柄抽刀出鞘,冷光乍起,刃面叠锻纹路隐现,他忙将刀收进鞘推却:
“这般好刀送我没得浪费!”
周彦不接,徐典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口里只道:
“他家旁的多不多不知道,就这刀多,给你就收着。”
他边说边一个用力将方引带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与他,小声道:
“可不是送你的呀,只借你回家看,回来还要还我。”
方引想不出这是什么宝书,刚要翻开,徐典忙按住他的手:
“现在看什么?好歹天黑了再看!”
方引不听,一把翻开,就见两个衣服穿了似不穿的人正在假山石上做着什么羞人事体,忙是一把合上重新塞回徐典手里:
“徐……徐大人!你……你!我……我不要!”
徐典将书塞进他怀里:
“我这书比他那刀还贵呢!前朝圣手画的!你没看出来吗?工笔!那线条,这配色,细节都栩栩如生!你便是有钱都没处买去!”
方引一张脸涨得通红,慌手忙脚的要掏出来,徐典按住他的手,又放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殿下说你身体可能不行,这事……我龙精虎猛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药。你不行就看看这书……保管……”
方引这会子别说是脸,就是脖子都红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殿下又造我的谣!”
徐典按住他,一副我懂,我懂,我都懂,我什么也不往外说的样子,把方引气得肝颤。正把书抽出来要还给徐典,就听见黄显的声音:
“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