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听见黄显叫自己，那手就不知把书接着藏起来好，还是扔给徐典好，正犹豫着，就见徐典已是跑开了，一脸春风得意的朝着黄显挥手：
“黄大人啊！”
方引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更不敢拿出这册子，只好朝怀里塞的更紧些，才扭了头去看黄显。
黄显已是下了车，这会子手里牵着一匹大黑马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方引跑过去笑道：
“大人，你也来了呀？”
黄显笑咪咪的将手里的缰绳给他，方引先是一愣，随后醒悟过来，吃惊的道：
“大人！大人！这是给我的吗？”
黄显便笑着点头，方引一把接过缰绳，上下打量这马，还围着马转了两圈，就见这马体如浸了浓墨，肩颈劲挺，筋骨匀实。
黑漆鞍桥，鞍沿钉着素银圆钉，皮络油润光亮，秋带上还垂了几缕红色长缨。
方引高兴得把那些离愁别绪都忘了，当即攥紧缰绳，左脚一踩马镫，翻身上鞍，他手腕一抖，黑马旋身调转马头。
他又双脚一磕马腹，那骏马便昂首长嘶，四蹄蹬地冲出。方引让马跑了几步，才又一拉缰绳调转回来，利落地跳下马来。
黄显就见方引眼底漾着藏不住的快意，又怕他得意忘形，板了脸道：
“不得纵马！”
方引这会子攥着缰绳，黄显说什么他都点头，黄显见他这样子便知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一把从他手里扯了缰绳回来：
“不许纵马狂奔！”
方引想抢回来又不敢，只敢眼巴巴地看着黄显点头，黄显将缰绳递到他手里：
“要是让我知道你弛马过市，或是纵马狂奔，或是磕了碰了，我知你也不怕我。我必回了靖王爷，让他打杀了你！”
方引只是点头，只徐典在一旁听得直抽嘴角，这话也忒熟悉了些，小时候他阿娘吓唬他，或是现在他新妇吓唬他家小郎都是这话。
黄显又指着马身的一个包袱道：“这是澍儿阿娘与你准备的氅衣，也没让你试，不晓得合不合身。若是要改回家让你新妇再与……”
他话还没说完，却不想方引一把将缰绳塞到徐典手里，自己却是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黄显面前，额头抵在渡口的石阶上。
黄显忙伸手去扶他，嘴里还道：
“这地上又冷又脏的，你那腿又不好，又才穿上的新官衣……”徐典的嘴就抽得有些停不下来。
方引却是不起来，只用两手扶住的他膝盖，竟是哭出声来，这动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黄显都愣了，忙两手使劲，又拿眼瞪徐典，徐典这才反应过来，帮着将方引扶了起来。
方引满脸的泪，两手抱着黄显的肩膀：
“大人，大人！我……我……这马……我……”
黄显哭笑不得，从袖中掏出帕子与他擦脸：
“这马只管送，不管养啊。你家大人买匹马还是买得起的，不然靖王爷不定怎么寒碜我呢！行了，好歹也领管着百十人呢，没出息的样子，快走吧！”
方引使劲点头，徐典也在一旁笑道：
“还是黄大人手笔大！方引，你可记得快去快回，回来请我们吃酒啊！”
方引破涕为笑：“等我从常州回来，请诸位大人到樊楼吃酒！”
徐典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点俸禄，还樊楼？请得起吗？”
方引便笑：
“我新妇有钱呢！我必多多带些银钱回来！”
大家便笑作一团，黄显拍了拍方引：“时辰不早了，三郎，上船吧，莫误了起航的时辰。”
晨光从汴京城的方向漫过来，把汴河的水面照出一层碎金似的波光。方引朝着大家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牵了马沿着跳板慢慢上了船。
徐典、孙挺、周彦在渡口朝他挥手，黄显也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晨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船工解缆的号子声，混着汴河的水声，混着远处汴京城里早市开张的嘈杂。两条船缓缓离了岸，朔风挟着寒气，黄旗在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徐典也不骑马，只弯腰上了黄显的马车，坐在他对面，一脸我就知道你是老狐狸的样子：
“果然还是有钱好。三殿下好一副彩衣娱亲才讨了两件首饰来，结果你这马一送把他又比下去了。三殿下要是知道了，怕是得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黄显看着他也笑：
“你那破春宫册子送了这个送那个的，每次都能要回来么？”
徐典原本嘻嘻笑着，这会子乍听见这个吓得眼都瞪圆了，一只手指着黄显：
“你……你……你们读书人……真是……！停车！停车！我不坐他的车的了！太他娘的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