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常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年关将近，河面上南来北往的船比平日多出好几倍，码头上扛货的脚夫、接人的家眷、吆喝着卖热汤饼的小贩挤作一团，蒸气与人声搅在一处，把个寒冬腊月的清晨烘出几分暖意来。
锦娘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对襟小袄，外罩一件豆绿绢面氅衣，内衬羊皮，领口袖缘压了一道鸦青缘边。头发挽了个齐齐整整的髻，簪着方引送她的那支闹蛾铜钗。
宋阿爹也换了身靛青细布新袍子，头上戴了顶新毡帽，天不亮就催着锦娘出门。
“阿爹，船要中午才到呢，你去这般早做什么？”锦娘嘴上抱怨着，可还是指挥着新来的使女阿菱将包袱拿到车上。
宋阿爹不理她，非要自家赶车，还是锦娘好一番劝慰，才肯坐进了车，让车夫赶着车来到码头。
河面上船帆点点，他眯着眼一艘一艘地看，嘴里念叨：
“哪艘是呢？黄家说是两艘大官船，桅上挂黄旗的……”
宋阿爹的脖子伸得老长，隔一会儿就伸手指了远处给锦娘看：
“你看那艘是不是？那艘大！”
锦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摇头：“那是货船，阿爹，桅上没黄旗。”
宋阿爹便有些泄气，转而又瞪她：“你倒坐得住！”
锦娘白眼都懒得翻了：
“阿爹好不讲道理，说得是午时，你偏要早早的来！这会子一会嫌船不来，一会嫌自家女儿不顺眼，早知道就不告诉你，等三郎直接归家吓阿爹一跳！”
宋阿爹便伸手拍她：
“整日牙尖嘴利的！三郎现在也回来了，你可要收敛些！他走这般久，不来接他还行！你呀，就不会当人新妇！”
锦娘便将阿爹身上的小被子给他裹紧了些，自家离阿爹远些，现在阿爹一颗心就盼着三郎呢。
在阿爹心里，早已经真把三郎当成自家的小郎了，日日惦记，这会子眼见就要重逢，自家还是躲远些吧。
日头一点点升高，码头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直到过了午时，河面远处终于出现了两艘大船的影子。
那船身比寻常货船大了两圈，桅杆上黄旗猎猎，船头船尾站着执刀佩弓的兵士，阳光下铠甲锃亮。
“来了！来了！”码头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哗地往岸边涌。
宋阿爹便再也坐不住，一把掀了身上的被子就要跳下车，把锦娘吓了一跳，才想说什么，阿爹已是朝着码头跑过去了。
锦娘气得笑出声来，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这会子跟个小孩子似的，一刻也等不得似的。
她忙也跳下车，追在阿爹身后，等追上阿爹那船也停在码头了，她仰起头，就见船头站着一个人。一身绿罗官服，乌纱幞头，革带束腰，肩宽腿长，不是三郎又是哪个？
她原本觉得对三郎也没多惦记，却不想这会子见了他竟是哽咽起来。
她想朝他挥手，想喊他，可偏偏胳膊也抬不起来，声音也发不出来，只仰着一张脸看着他。
方引也一眼就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见了自家新妇，一身绿色衣裙就像冬日荒草中的一蓬草芽，他不敢叫她的名字，只扬着一张笑脸，踮起脚，把胳膊朝着锦娘使劲地挥了挥。
陈华见方引一脸笑得要烂了似的，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方崇班，那个便是你那个有钱的新妇吗？”
方引看也不看他，胡乱地点头，又看向阿爹，宋阿爹这会子也见了他，早已是忍不住了，也不管码头上人挤人，一边往船边挤，一边扯着嗓子喊：
“三郎！三郎——”
方引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也不在船头站了，转身蹬蹬蹬地跑下船，那跳板还没搭稳，方引已经等不及了。
他把官袍下摆往腰间一掖，纵身从船头跳上跳板，三步并两步冲到岸上，脚一落地就朝宋阿爹跑过去。
宋阿爹往前迎了两步，方引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阿爹！儿子回来了！”方引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一下子跳起来，一把抱住宋阿爹，“阿爹，儿子回来了！”
宋阿爹伸手摸他的头，又摸他的脸，眼泪顺着皱纹淌进胡子里。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三郎，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阿爹就要去京里看你去了。回来就好……黄巡视是好人呢，我看你也高了，也壮了，还白净了！咱们得好好谢谢黄巡使呢！”
方引伸出手，用袖子给阿爹擦泪，边擦边道：
“大人待我极好呢！我在京里什么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差事也好，全好呢！阿爹你再不用担心我呢！”
他现在身量比阿爹高出半个头，早就越过阿爹的头看到锦娘。
锦娘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也不是，好像……好像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些。
他的嘴角就翘了起来，一双眼睛黏在锦娘脸上，锦娘见他目光灼灼的样子，脸一红，低了头也翘了嘴角。
宋阿爹就发现三郎给自家擦脸擦了一半，袖子就停了，抬头一看就见这小子乐得傻子似的，就差点子口水了。
他顺着那小子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自家女儿一张大红脸垂头站在那儿。他心下高兴，但这里毕竟是码头，忙拉下傻小子的袖子：
“三郎！”
可怜方三郎才见了自家娘子一时忘了形，这会子被阿爹捉个正着，一张脸也红了起来，连那脖子都通红了。
他忙嘿嘿笑了两声，才轻声对阿爹说：
“阿爹，我今日还不能回家。得先去衙里报个到，把差事交割清楚，把船上的人安顿好。还要去黄知州和王府那边看看，怕是明日傍晚才能回家。”
宋阿爹连声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家里什么时候不能回？你快去忙你的！”
方引又看向锦娘，锦娘点头：“你去吧，家里都备好了，随你什么时候忙完再回来都使得。”
方引点头，又回头看了看，招手叫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侍卫：
“阿爹，这是崔治。崔哥，这是我阿爹和新妇，你一会子把我带来的东西搬到车上，再把人给我送回家去啊。”
崔治上前行礼，宋阿爹忙道：“这如何使得？崔官爷也是公差……”
“阿叔莫客气，方班值只管忙你的去。”
方引又看了一眼锦娘，冲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锦娘见他这样子噗嗤一下子笑了，方引便也笑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