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灰蒙蒙的天开始时不时飘几点细碎冷雨。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漕船、客船挤挤挨挨泊南水门码头。
脚夫扛着各色年货往来奔走,卖桃符门神、胶牙饧、爆竹、腊味的吆喝此起彼伏,满城都裹着除旧迎新的烟火气。
方引一身绿罗公服,乌纱幞头被河风吹得微微歪向一边。昨日安排值守、住宿、分派又忙了大半夜,他衣服都没脱,胡乱躺了一下天就又亮了。
早上简单又和陈李二人嘱咐几句,他便牵着乌骓黑马下船,翻身上鞍,向着城中疾驰。
靖王府在城南青果巷,大概是见过了宫城,这会子再看靖王府便觉得也没多大。
方引递了投帖,迎出来的长史官是位鬓角染霜的老文官,他见了方引先拱手道:
“老夫安原,忝为长史,方崇班一路辛苦!”
方引忙躬身行礼:
“当不得老大人如此!卑职方引,奉敕南下,两艘官船已于昨日泊于南水门码头,州衙申状、敕牒昨日业已归档。今日特来报到,对接开春护送王妃、诸位小郎北上的一应事务。”
安长史见他虽是年纪不大,行事却颇稳重,便领他到屋内坐了才道:
“殿下在京中可好?”
方引便笑道:
“殿下一切都好,只是王府要明年三月里建成,现还住在宫中需云殿。每日要去福宁殿与官家伺候一两个时辰的笔墨,再到坤宁殿与娘娘闲话礼佛一两个时辰。”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来:
“殿下听说王府再添小殿下极是高兴,特意在娘娘那里讨了两件首饰,专程让我带来,说是感谢王妃娘娘!”
安长史接过来,打开就见里面躺了两个赤金龙凤手镯和一只大八宝点翠凤钗,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不由笑道:
“殿下有心了,劳烦方崇班了。左右这几日便要过年,我这几日造一份随行人口清册与物品清册,初五着人报与方崇班。后面细节我们在仔细商量。”
方引点头,才要起身告辞,安长史已是又笑道:
“劳烦方崇班一路辛苦,明日便又要过年,虽有州府供应,也怕一应事物不好采买。我这里备了两车年货,不过是米炭腊肉,还请方崇班带去船上。”
方引忙谢了,又策马直奔黄知州府邸,明日便要过年,他本想将大人要送的东西放到门房便离开,谁想那门房一见是他,便躬身道:
“方崇班,知州大人早有吩咐,若是您今日来,还请书房说话。”
方引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极怕黄知州,大概是当年自己写得那两笔字被人捉住了短处。
他不敢说话,只垂头跟在后面,待进了书房行礼,黄芬玉放下手中狼毫,抬眼打量眼前少年。
不过一年光阴,当初溧阳乡间那个唯唯诺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的少年,如今一身武官公服,身姿挺拔,历练出几分办事人的沉稳来。
“方三郎,一路舟楫跋涉,辛苦了。” 黄芬玉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你的申状与敕牒副本衙中已经收讫归档,今日是往靖王府与长史对接起行之事了?”
方引哪里敢坐,只稍稍溜着椅子边坐了,这会子见问话,忙又欠身拱手:
“才从王府过来……人口簿册、器物预估、领状凭据也没细商议……与安长史约了初五再议……”
黄芬玉点头:“倒也不急,船上一应事务可安排妥当了?”
方引便老老实实地将安排都讲了,黄芬玉点头,这方三郎年纪不大,行事章法却是够了的。
他又问了几句京里的事宜,方引答得也不还错,黄芬玉便露点笑意出来,方引的汗都要下来了,这会子见黄知州面子有了缓合倒想一起一件事来,忙又从怀中挑出一个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只长卷来。
方引一边展开一边满脸堆笑:
“差点子忘记了,这是澍儿千叮万嘱让我交给大人的呢……”
黄芬玉就着他的手就见那长卷一尺来宽,四五尺长,上面是几幅画,也无什么景物,只一个孩童或是读书写字、或是爬树抱猫、或是蹴鞠、或是骑着竹马,还有一幅是骑坐在父亲肩上。
每幅画都不过是寥寥几笔,全无细节,不过那神韵却是十成十,黄芬玉的脸上笑得皱纹都开了:
“澍儿都这般大了吗?”
他将画卷接过去,一幅一幅挨着细看,手指还抚过纸上的线条,看得极是认真。卷尾那里是孩童还稚嫩的笔迹:
翁翁虽旧识,伎俩非昔比。何时得团聚,尽使罗拜跪。
黄芬玉饶是宦海沉浮几十载,这会子见了这话竟是红了眼眶,他过了半晌才笑道:
“澍儿那性子极是随他阿爹,最是淘气。那会子才会走路就将他能够到东西全丢到地上,再大些便能撵着家里的猫四处跑。把他阿娘吓到不行,生怕惹急了猫挠他呢!这画不像二郎画的,是哪个画的?”
方引就红了脸,想挠头才发现头上还戴着乌纱幞头,忙又起身:
“回大人,是……是……我画的……画得不好……”
这倒是出乎黄芬玉的意料,他先是一愣,随后才大笑道:
“看不出,你还会这个!”
方引被他笑得脸更红了,黄芬玉便摆了摆手:
“也不虚留你饭了,快些家去吧!这几日不要离了常州,便是要回溧阳也等初五以后,我这边帮你安排妥当你再回!”
方引忙起身跪拜:
“多谢大人!”
黄知州将他扶起来才笑道:
“你回不回的到无什么,你阿爹得了这般出息的小郎若是不让他回乡高兴一二,岂不是不美?”
方引红着脸不说话,黄知州将他送到门外:
“也不要什么虚礼了,你在家好好歇歇,初五再到衙中寻我。公事万不可掉以轻心,便是归家也要隔两日去亲看看才好。”
方引没有不应的,等从黄家出来又去宿廨与码头看了一遍见四下里全安排好了,他才骑了马离了码头准备归家。
这会子又落起雨来,街巷家户次第点亮油灯,点点灯火从窗纸透出来,又倒映在雨雾里,朦胧一片。
黑马才走了几步就被方引一把拽住,这两天他只顾忙着投申状、安顿官船兵卒,竟是不知道家在哪里。
方引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奈何便拨转马头准备回去问一问崔治,不想才走几步,路边一辆青布帷幔的骡车里有人叫他:
“三郎!三郎!”